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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老山神(上) 栖霞岭比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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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岭比野枝想象中大。
从榆溪村里往上看,只觉得后面是一座普通的山。真正走进去以后,路却越来越深,树也越来越老。很多地方根本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只能顺着山势一点点往上。
野枝走了一阵,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子了。
“老山神住这么远?”
“以前没这么远。”跟来带路的土地神道。
野枝转头:“山神搬家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土地神想了想:“路荒了。”
这次野枝没继续问。
土地神自己解释道:“以前山里还有几座小庙,附近的人逢年过节会上来。后来庙塌了,走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少,路也就慢慢没了。”
野枝低头看脚下。
确实没有路。
只有落叶、树根和石头。
但她反而觉得这里比榆溪村正常得多。
树长在哪里就是哪里,坡有多陡就是多陡。没有走着走着从另一头回来,也没有明明过了几天,却找不到那些日子去了哪里的感觉。
“山神为什么不下去?”
“下哪?”
“榆溪村。”
土地神叹了口气:“我说了,他很久不管事了。”
野枝还是不明白:“山神不管山?”
“也不是完全不管。”
“那管什么?”
“山。”
野枝看他:“……”
土地神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像没说。
“我的意思是,他只管山。山火、山洪、地动,这些他还会看。人间那些求财求子、找牛找羊的事,他早就不理了。”
野枝想起青梧。
青梧连牛掉进泥坑都管。
看来山神和山神也不一样。
她又问:“那村子出不去算什么?”
土地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野枝叹气。
照微在旁边道:“你少问他一点。”
“为什么?”
“他快被你问完了。”
土地神非常感激地看了照微一眼。
野枝倒没觉得自己问得多。
不知道当然就要问。
再往上走,林子里渐渐起了雾。
不是界隙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雾,就是山里的水汽。野枝伸手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她忽然停住。
照微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榆溪村几天吗?”
“四天。”
野枝立刻看土地神。
土地神明显没想到走着路还要考试。
他想了一会儿:“三天?”
野枝皱眉:“四天。”
土地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们已经离开榆溪村一段距离,可他的记忆并没有立刻恢复。
“出来也不行?”
照微道:“如果只是时间定位被影响,离开不一定会马上恢复。”
“那会恢复吗?”
“不知道。”
野枝点点头。
这个“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得以后看。
她又问照微:“那我呢?”
“你刚才不是还记得?”
“我问问。”
“记得。”
野枝放心了。
至少她现在还能准确说出四天。
走到接近山顶的时候,土地神终于停下。
前面没有庙。
只有一棵很大的老松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下面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旁边有间很小的木屋,屋顶长满青苔,看起来像很多年没人修过。
野枝看了一圈:“人呢?”
土地神压低声音:“山神。”
没人回答。
“山神?”
还是没人。
野枝看向照微:“不在家?”
照微还没说话,木屋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吵死了。”
土地神立刻闭嘴。
野枝精神一振。
门过了一会儿才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老人。
是真的很老。
比鹤龄看起来老得多。
头发几乎全白,背也有些弯,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衣服。他出来以后先看土地神,再看照微,最后看野枝。
视线停在她身上。
“兔子?”
野枝点头:“嗯。”
“山里的?”
“以前是。”
老山神又看了她一会儿:“现在呢?”
野枝想了想:“到处都是。”
老人没听懂。
照微却看了她一眼。
野枝没解释。
她现在确实到处都有一点。
山里有洞。
九天有房间。
照微的院子里还有她的石头、树枝、羽毛和果核。
老山神已经慢吞吞地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来干什么?”
土地神刚要说话,野枝抢先道:“榆溪村出不去了。”
老人眼皮都没抬:“知道。”
野枝一愣:“你知道?”
“山就在下面。”
“那你为什么不去?”
老山神终于抬眼看她:“我去了有什么用?”
野枝被问住。
她本来想说你是山神。
可想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当山神就什么都会,那青梧也不用等照微去修那条路。
“你知道它哪里坏了吗?”
“不知道。”
很好。
又一个不知道。
野枝已经习惯了。
照微走到石桌前:“我们来问榆溪村以前的情况。”
老山神看他:“巡界的?”
“照微。”
“听过。”
“那就好办了。”
“不好办。”
老山神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听过你,不代表我知道你要问的东西。”
野枝忽然觉得他跟不渡有一点像。
都是说一句话能让人多问三句的类型。
“那我们问,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算了。”
老山神看她一眼:“你倒省事。”
“本来就是。”
照微把榆溪村的地图铺到石桌上。
这张不是岁安那张。
是他们这几天重新画的。
村子、溪水、山路、田地,还有四周所有能走出去的方向,全都标了出来。
照微指向南边:“这条路以前通哪里?”
“石桥。”
“多远?”
“出村七里左右。”
“过桥以后?”
“官道。”
“现在还有?”
“桥去年塌了一半,能走人,车不好过。”
野枝立刻看向照微。
货郎进村的时候赶着车。
如果老山神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原本就不该从南边那座旧石桥进村。
照微显然也想到了。
“货郎平时走哪条路?”
老山神指了地图偏东的位置:“这边。前几年修了新路,车都从这里走。”
地图上没有路。
野枝低头看了很久。
“为什么我们没看见?”
“因为你们画的是村里人告诉你们的路。”
老人喝了一口水:“他们记得旧的。”
这句话落下,三个人都安静了。
野枝慢慢抬头:“他们把新路忘了?”
“看来是。”
“什么时候修的?”
“三年前。”
“村里的人都走过?”
“当然。”
野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榆溪村不是只在忘这几天。
如果村民已经把三年前修的新路忘掉,那说明异常影响的东西比他们之前想的更深。
可又不对。
村里的人还记得很多更早的事。
记得谁家是谁。
记得田在哪里。
记得自己的孩子。
记得村长。
甚至记得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路。
“不是越早越容易忘。”野枝说。
照微看她:“嗯。”
“新的东西更容易丢?”
老山神抬眼看了她一下。
野枝继续盯着地图。
新修的路不见了。
过去几天的位置也在不断变模糊。
可几十年前就在的村路、房屋、田地还被所有人牢牢记着。
榆溪村不像是在从今天往昨天退。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一个更旧、更熟悉的样子里挤。
“那条溪呢?”照微问。
老山神指向地图西侧:“画错了。”
野枝立刻凑过去。
“哪里错?”
“这里以前有弯。”
老人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五年前山洪冲掉一块坡,溪水改了道。现在应该从这边下去。”
照微画的,却是旧河道。
他们按照村里人指的位置画的。
又是旧的。
“田呢?”
老山神看了一遍。
“东边少了一块。”
“什么时候开的?”
“两年前。”
“房子?”
老人又指出两间不该在现在地图上缺失的新屋。
一间去年盖。
一间六年前翻建。
野枝越听越觉得不对。
所有缺掉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比较新。
不是同一年。
也不是同一天。
但比榆溪村那些存在几十年、上百年的东西新得多。
“它在忘新的东西。”野枝说。
这一次,照微没有立刻点头。
“还不能这么定。”
野枝看他。
“村里的人记得货郎。”
“货郎是刚来的。”
“也记得我们。”
“对哦。”
如果只是单纯忘掉“新东西”,那他们两个早就该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可村长今天依然知道他们是来看路的。
问题没这么简单。
野枝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为什么路会变旧?”
照微没有回答。
他继续问老山神。
“榆溪村现在有多少户?”
老人报了一个数。
比村长说的多两户。
“人口?”
老人不知道具体数,只知道大概。
“村东头去年娶了个媳妇,外村来的。还有个孩子春天刚出生。”
野枝记住了。
“那个媳妇和孩子还在吗?”
“你们没看?”
“没注意。”
“那就回去看。”
老山神说得很干脆。
野枝觉得有道理。
她忽然发现他们之前一直在看“村子发生了什么”,却很少去核对“村子现在应该有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一个村外的人。
不是为了告诉他们今天几号。
而是为了告诉他们——
在榆溪村被困住以前,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照微把地图重新铺平:“你最近一次下山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去过榆溪村?”
“路过。”
“当时一切正常?”
“至少路能出去。”
“新路、河道、新屋都在?”
“在。”
照微点头。
这就有了一个明确的外部参照。
至少三个月前,榆溪村仍然和外界保持着正确的空间关系。
现在它表现出来的,却越来越接近更早的状态。
野枝忽然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老山神报出日期。
和照微每天记下来的日期一致。
野枝又问:“四天前呢?”
老人报了另一个日期。
“十天前?”
也答得出来。
“去年这个时候?”
老人看她:“你查户籍?”
“我看看你记不记得。”
“记得。”
野枝满意了。
至少老山神的时间没乱。
她正想继续问,照微忽然道:“榆溪村最近有什么应该发生、但还没有发生的事?”
野枝转头看他。
老山神也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节气、农事、婚丧、迁居。任何能证明村子正在往后走的事。”
老人想了很久。
“秋祭。”
“什么时候?”
“后日。”
野枝立刻问:“什么秋祭?”
“村里每年收粮以后祭山。以前祭得大,这些年简单了。摆点东西,烧香,第二天年轻人上山清旧路。”
“每年都有?”
“有。”
“今年准备了吗?”
“按理说该准备了。”
野枝想起村里的样子。
没人提过秋祭。
村长也没有。
如果后天就是一个每年都会过的日子,村里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吗?”照微问。
老山神想了一会儿:“村东那个孩子,满月应该也是后日。”
野枝愣了愣。
“刚才说春天出生的那个?”
“不是。另一个。”
“村里今年两个孩子?”
“嗯。”
“后日满月?”
“对。”
这件事比秋祭更具体。
节日可能忘。
一个孩子满月,却总该有人记得。
野枝立刻站起来:“回去。”
土地神被她吓了一跳:“现在?”
“对。”
老山神看了眼天色:“你们刚来。”
“问完了。”
“谁说问完了?”
野枝停住。
老人从石凳上慢慢站起来。
“你们只问了村子。”
“还要问什么?”
老山神抬手,指向山下。
“问山。”
野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隔着层层树林,她看不见榆溪村。
只能看见山势一直往下延伸。
老山神道:“你们说人走不出去。”
“嗯。”
“水呢?”
野枝一愣。
“什么?”
“榆溪村那条溪,是从山里流下去的。”
老人看向照微。
“人走不出去,溪水还能不能流出去?”
没人说话。
野枝忽然想起他们第一天进村。
她问粮。
问井水。
后来甚至问过羊。
可他们没有真正查过水。
他们只问村民井里有没有水。
也看见溪水还在流。
可“还在流”不等于它真的流到了外面。
老山神慢吞吞地坐回去。
“连水往哪流都没看清,就想修路。”
野枝沉默了一会儿。
“你脾气也没有很不好。”
老人看她。
“就是嘴有点坏。”
土地神闭上了眼。
照微却像是忍了一下笑。
老山神面无表情地指向下山的方向。
“滚。”
野枝一下觉得更熟悉了。
“鹤龄也这么说。”
“鹤龄是谁?”
“一个医仙。”
“关我屁事。”
野枝彻底放心了。
确实跟鹤龄差不多。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后天秋祭,你等他们吗?”
老山神看着她。
“每年都等。”
“要是他们没来呢?”
老人沉默片刻。
“那就再等一年。”
野枝皱眉:“为什么要等一年?”
“不然呢?”
“他们今年应该来的。”
老人没说话。
野枝看了他一会儿。
“我们回去看看。”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走到能重新看见榆溪村的地方时,野枝停了一下。
从山上看,村子依旧安安静静。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张看起来什么都没错的画里,其实已经少了很多东西。
一条三年前修的新路。
一段五年前改过的溪。
两间新屋。
一块新开的田。
还有一个后天应该满月的孩子。
野枝忽然觉得榆溪村并不是找不到明天那么简单。
它好像正在一边找不到明天,一边把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忘回去。
照微站在她旁边。
“先查水。”
“嗯。”
“再找那个孩子。”
“嗯。”
“还有新路。”
“嗯。”
野枝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照微。”
“嗯?”
“我们在村里几天?”
“四天。”
野枝点头。
“我也是。”
她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们终于有了一样榆溪村自己给不了他们的东西。
不是答案。
是一个还站在外面的世界。
它记得这座村子原本已经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