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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今天还是昨天(下) 这一天,照 ...

  •   这一天,照微没有再带野枝出村。

      他们已经证明了路会首尾相接,再走十次也不会凭空多出答案。现在真正要弄清楚的,是榆溪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岁安那边送来了一次传讯。

      传讯术没有受到阻碍。

      人出不去,消息却能出去。

      野枝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为什么话能出去?”

      “传讯不走村里的路。”

      “人也可以不走路。你昨天飞了。”

      “还是经过了这里的界。”

      野枝想了想:“所以不是有个盖子扣住村子。”

      “嗯。”

      “是这个地方自己接错了。”

      “目前看是。”

      野枝觉得“接错”这个说法很好用。

      南边接到北边,东边接到西边。

      现在连昨天和今天,好像也开始接得乱七八糟。

      岁安传来的消息不长。他查了榆溪村近百年的记录,没有找到任何旧界隙,也没有大灾、大阵或者仙神斗法留下的痕迹。

      换句话说——

      这里以前真的没有坏过。

      野枝看到这一句时,想起了不渡。

      那些最近走错路的人,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也是这个。

      它们原本都没有坏。

      “又一个。”她说。

      照微嗯了一声。

      “青梧山以前坏过,这里没有。小满那条路也没有。”

      “嗯。”

      “所以现在连没坏过的也会坏。”

      照微没有回答。

      野枝看他:“你是不是又在想事情?”

      “是。”

      “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照微的“没有”和“不知道”。

      以前觉得这个神仙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觉得不知道也挺正常。

      世界这么大。

      谁规定神仙什么都得知道。

      野枝拿起笔,在他们记事情的纸上又加了一行。

      ——榆溪村,以前没坏过。

      她写完看了两遍,觉得字有点挤,于是在旁边画了一条线。

      照微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分开。”

      “什么?”

      “前面的事和后面的事。”

      她指着那张纸。

      前面记的是他们每天做了什么,什么时候进村,什么时候发现村民记忆有问题。后面则是榆溪村过去的记录。

      “不能混在一起。不然以后看不懂。”

      照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聪明?”

      “嗯。”

      野枝满意了。

      她继续写。

      当天午后,他们开始做第二轮询问。

      这一次不再问“你记不记得昨天”。

      而是问一些有实际痕迹的事情。

      谁家的米少了。

      谁家的柴劈了。

      哪只鸡这几天下过蛋。

      谁身上有伤。

      谁家做过饭。

      只要事情真正发生过,就应该在村子里留下东西。

      很快,他们找到一个手上有伤的人。

      是个年轻男人。

      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已经开始结痂。

      野枝问:“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

      “怎么伤的?”

      “砍柴。”

      “谁看见了?”

      男人想了想:“我娘。”

      他娘被叫来以后,却说不是昨天。

      “都两三天了。”

      野枝立刻抬头:“你确定?”

      老太太点头:“我还给他包过呢。昨天就已经结痂了。”

      男人皱眉:“不可能,我昨天才砍的。”

      “你昨天根本没砍柴。”

      “我怎么没砍?”

      母子俩很快吵起来。

      野枝没有劝。

      她蹲在男人手边仔细看那道伤。

      伤口不会撒谎。

      新伤和已经长了几天的伤不一样。

      她虽然不是大夫,也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昨天刚割开的。

      照微看了一眼:“至少三日。”

      男人愣住。

      “可我记得就是昨天。”

      野枝问他:“你记得受伤以后吃了什么吗?”

      “吃饭啊。”

      “什么饭?”

      男人张了张嘴。

      “不记得。”

      “第二天呢?”

      “什么第二天?”

      “受伤以后第二天。”

      男人愣住了。

      野枝没有继续问。

      答案已经很明显。

      事情发生过。

      身体也继续往前走了。

      只有那几天,在他的记忆里被挤成了一个“昨天”。

      他们又找到一个刚发芽的菜畦。

      种菜的妇人坚持说种子是前天撒的。

      可芽已经长到不可能只有两天。

      还有一坛刚开封不久的腌菜。

      主人说昨天才开。

      坛里却已经吃掉了近一半。

      一个老人说自己孙子昨天才从镇上回来。

      可孙子身上带回来的点心已经发硬。

      每一样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放在一起,榆溪村的时间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它没有停。

      也没有真正倒退。

      人的身体、食物、植物、伤口,全都还在往前。

      只有人对这些日子的认识越来越乱。

      野枝把找到的东西一件件记下来。

      写到后来,她忽然停笔。

      “照微。”

      “嗯。”

      “他们会老吗?”

      照微看向她。

      “如果一直困在这里。”

      “会。”

      “那他们自己会不会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野枝低头看着纸。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

      如果榆溪村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明明已经在这里过了十年,却始终觉得只过了几天。

      头发会白。

      孩子会长大。

      树会长高。

      粮食会吃完。

      可他们回头的时候,可能连那十年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那不行。”她说。

      声音不大。

      却很确定。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嗯。”

      “得快一点。”

      “嗯。”

      “你别光嗯。”

      “已经在查。”

      野枝看他。

      照微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画着榆溪村四周的界线。

      经过两天反复探查,他终于找到了一点规律。

      村子不是被一个完整的界障包住。

      它周围原本正常向外延伸的空间,像是失去了继续向外对应的位置。

      野枝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灵力标记。

      照微换了个说法:“如果一条路应该从这里通到外面,它需要知道外面在哪里。”

      “现在不知道了?”

      “像是。”

      “所以随便接了另一头?”

      “不是随便。”

      照微指向地图。

      南接北。

      东接西。

      上方最终落回下方。

      “它在用自己补自己。”

      野枝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忽然懂了。

      “因为找不到外面,所以拿村子的另一边接上?”

      “嗯。”

      “那时间也是?”

      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早上摆过的三颗石子重新拿出来。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如果今天要变成明天,也需要有一个‘后面’。”

      野枝看着第三颗石子。

      “现在后面没有了?”

      “可能不是没有。”

      照微道:“是榆溪村找不到。”

      野枝慢慢皱起眉。

      空间找不到外面,所以把自己的两头接在一起。

      时间找不到后面,所以已经发生过的日子开始互相挤压。

      不是有谁把村子关起来了。

      是这个地方正在失去和外界正确对应的能力。

      野枝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那我们告诉它不就行了?”

      “告诉它什么?”

      “外面在哪。明天在哪。”

      “这正是问题。”

      照微指向村界。

      “我可以强行打开一条路。”

      “那为什么不开?”

      “因为不知道它应该接到哪里。”

      “镇子。”

      “镇子哪个位置?”

      野枝不说话了。

      “原来的村路通到哪,山路怎么走,溪水原本流向哪里,这些都需要一个准确的参照。”

      照微又指向那三颗石子。

      “时间也一样。”

      野枝明白了。

      他们知道今天的日期。

      可知道日历上的某一天,不代表知道榆溪村现在本来应该走到什么地方。

      因为这里已经乱了多久,他们都不知道。

      土地神记不清。

      村民更记不清。

      司录阁只知道求告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却不知道异常在那之前已经发生了几天。

      “那谁知道?”

      “找一个没被困在这里,又足够了解榆溪村的人。”

      野枝第一个想到的是镇上的人。

      “货郎家里?”

      “只能证明他什么时候离开。”

      “附近土地?”

      “这里归他管。”

      土地神本人已经被困了几天,记忆正在受影响。

      野枝想了一圈:“村里还有别的神仙吗?”

      “没有。”

      “山呢?”

      照微抬眼。

      野枝指了指村子后面的栖霞岭。

      “山总不能也住在村里吧?”

      照微看了她几息。

      野枝立刻知道自己说对了。

      “有山神?”

      土地神正好从门外进来,闻言点头:“有。”

      “你怎么不早说?”

      土地神一脸莫名:“你们也没问。”

      野枝:“……”

      非常有道理。

      她决定不跟他计较。

      “山神住哪?”

      “栖霞岭上。”

      “他知道这个村子吗?”

      土地神的表情有点微妙。

      “应该知道。”

      “什么叫应该?”

      “他很久不管事了。”

      野枝皱眉:“为什么?”

      “老了。”

      她愣了一下。

      “神仙也会老?”

      土地神道:“山神和九天仙君不太一样。山有盛衰,山神也有。”

      “多老?”

      “不知道。”

      野枝已经不想评价这个答案了。

      “能找到吗?”

      “能是能。”

      “那去找。”

      土地神却没有立刻答应。

      “现在?”

      野枝发现最近大家都很喜欢问这句话。

      “对啊。”

      “快天黑了。”

      “山神晚上不见人?”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去?”

      土地神沉默了一下:“他脾气不太好。”

      野枝看向照微。

      “比鹤龄还不好?”

      照微想了想:“不好说。”

      野枝立刻有了概念。

      “那也还行。”

      鹤龄天天让她滚,她不还是照样去。

      当天傍晚,他们没有上山。

      不是因为怕老山神。

      是照微决定再等一夜。

      野枝一开始不明白。

      “为什么?”

      “还缺一个东西。”

      “什么?”

      “变化的速度。”

      他需要知道榆溪村的问题是不是正在加重。

      第一天,村长说被困三天。

      第二天,货郎认为是第二天。

      第三天,货郎又认为是第一天。

      土地神从忘记更早的事情,到只能记住最近一天。

      如果这个过程还在继续,那么他们留给自己的时间也可能比想象中更少。

      所以这一次,他们做了更多准备。

      野枝在墙上又画了一只兔子。

      第二只画在第一只旁边。

      下面写日期。

      照微留下第二道灵力印记。

      他们把每天的纸分别装进不同的袋子,袋口打不同的结。

      野枝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三颗果核。

      第一天一颗。

      第二天一颗。

      第三天一颗。

      照微看着桌上一排果核:“你到底带了多少?”

      野枝警惕地把乾坤袋合上。

      “这是我的事。”

      “嗯。”

      “反正没在你院子里种。”

      “我也没问。”

      “你脸问了。”

      照微不说话了。

      野枝把三颗果核排好。

      她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把每一天分开。

      今天就是今天。

      昨天就是昨天。

      不能因为谁忘了,它们就变成同一天。

      睡前,她又去找了一次土地神。

      “我们来了几天?”

      土地神想了很久。

      “两天?”

      野枝心里一沉。

      “三天。”

      土地神脸色变了。

      “已经三天了?”

      “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记得你们昨天来找过我。”

      “前天呢?”

      土地神摇头。

      “不记得。”

      野枝没有再问。

      她回到屋里,把这件事告诉照微。

      “越来越快了。”

      “嗯。”

      “明天上山。”

      “嗯。”

      野枝这次没嫌他只会嗯。

      她爬上床,躺了一会儿,忽然隔着墙问:“照微。”

      “嗯。”

      “我们来了几天?”

      “三天。”

      野枝闭上眼。

      “对。”

      隔了一会儿,照微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野枝。”

      “干嘛?”

      “我们来了几天?”

      她睁开眼。

      “三天。”

      “嗯。”

      野枝笑了一下。

      “你也怕忘啊?”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防着。”

      “哦。”

      她重新闭上眼。

      “那明天再问。”

      “好。”

      第二天,野枝醒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去看墙。

      三只兔子。

      她愣住了。

      昨天晚上,她明明只画了两只。

      野枝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第一只兔子下面有日期。

      第二只也有。

      第三只——

      同样有。

      而且那只兔子的耳朵画得有点歪。

      野枝认得自己的笔迹。

      她伸手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墨。

      不是刚画的。

      照微从屋里出来时,她还站在那里。

      野枝没有回头。

      “照微。”

      “嗯。”

      “我们来了几天?”

      身后安静了一瞬。

      “四天。”

      野枝慢慢松了口气。

      “我也记得四天。”

      可墙上有三只兔子。

      按照他们的约定,每天晚上画一只。

      今天早上还没画。

      那么三只,正好。

      野枝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没问题。”

      “嗯。”

      “吓我一跳。”

      她昨天晚上只记得自己画了第二只。

      第三只是什么时候画的?

      野枝努力想。

      慢慢地,一段很模糊的画面浮出来。

      好像确实有一天晚上,她蹲在这里,画了一只耳朵歪掉的兔子。

      照微还说过——

      “这只更不像。”

      她当时好像回了一句。

      “哪里不像?这就是兔子。”

      野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照微。”

      “嗯。”

      “第三只……我想起来了。”

      照微看向她。

      “但我刚才忘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

      不是土地神。

      不是村民。

      是野枝。

      她开始丢东西了。

      不是乾坤袋里的东西。

      是她自己已经过完的一天。

      照微走到墙边,看着三只兔子。

      过了一会儿,他问:“昨天做过什么?”

      野枝立刻开始回忆。

      昨天他们问了伤口、菜苗、腌菜。

      研究村界。

      找土地神。

      决定今天上山。

      这些她都记得。

      可第三只兔子属于哪一天,她一开始竟然没有想起来。

      说明影响已经开始了。

      只是还很轻。

      野枝看向照微:“你呢?”

      “记得。”

      “全部?”

      “目前是。”

      野枝点点头。

      没有逞强。

      也没有说自己不会忘。

      她回屋把所有纸和果核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把乾坤袋系紧。

      出来时,照微已经在等她。

      “走吧。”

      “嗯。”

      野枝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三只兔子。

      第一只。

      第二只。

      第三只。

      都在。

      所以她不怕。

      忘了一点也没关系。

      东西还在。

      痕迹还在。

      只要有人记得它们本来应该在哪里,就还能找回来。

      她转身跟上照微。

      “山神叫什么?”

      “不知道。”

      “土地神也不知道?”

      “他说大家都叫老山神。”

      “那他到底多老?”

      “不知道。”

      野枝叹气。

      “九天为什么这么多不知道。”

      照微看她:“你问题多。”

      “问了才会知道。”

      “嗯。”

      “所以我得问。”

      这一次,照微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问吧。”

      他们沿着栖霞岭往上走。

      村子渐渐落到身后。

      走到半山腰时,野枝忽然停下。

      那种感觉来了。

      很淡。

      却比前几天清楚得多。

      她回头看向山脚下的榆溪村。

      从这里看,它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

      屋子。

      田地。

      炊烟。

      一切都没有错。

      可它和周围的山,好像没有完全贴在一起。

      不是距离。

      也不是位置。

      野枝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看了很久,忽然道:

      “它好像掉队了。”

      照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

      “这个村子。”

      野枝指向山下。

      “山还在往前走。”

      “外面也在往前走。”

      “只有它……”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觉得对的说法。

      “它找不到明天了。”

      山风从林间吹过去。

      照微没有说话。

      野枝收回视线。

      “走吧。”

      “去问问那个老头。”

      “老山神。”

      “都一样。”

      “当面别这么叫。”

      “为什么?”

      “脾气不好。”

      野枝想起鹤龄。

      “哦。”

      她认真了一点。

      “那见面以后再决定。”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他们还不知道老山神能不能给出答案。

      但至少现在,他们终于知道该问什么了。

      不是榆溪村为什么出不去。

      也不是村民为什么会忘记昨天。

      而是——

      这个地方原本应该和外面的世界,一起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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