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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今天还是昨天(上) 野枝拿着那 ...

  •   野枝拿着那片叶子,在桌边坐了很久。

      叶子确实比昨天更干了。

      她甚至记得昨天刚摘下来时,叶脉还是软的,边缘只有一点卷。现在过了一夜,颜色已经开始发暗,叶尖轻轻一碰就有些发脆。

      它没有回到昨天。

      她也没有。

      照微拿起桌上的那颗小石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先记时辰。”

      野枝抬头:“现在?”

      “现在。”

      照微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日期和时辰。

      野枝凑过去看。

      “写这个干什么?”

      “看看明天。”

      野枝听懂了。

      如果明天村里的人又忘了今天,他们至少要知道自己有没有跟着一起忘。

      她想了想,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根羽毛,放到纸旁边。

      照微看她。

      “做什么?”

      “多放一个。”

      “为什么?”

      “万一纸不靠谱。”

      “羽毛就靠谱?”

      “它是我的。”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

      照微没再问。

      野枝又看了一遍桌上的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为什么记得?”

      “还不知道。”

      “因为我们是外面来的?”

      “可能。”

      “土地神也是外面来的。”

      “所以去问他。”

      两个人重新找到土地神时,他正准备第四次出村。

      野枝把人拦下来:“先别走。”

      土地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你昨天见过我们吗?”

      “没有。”

      “见过。”

      “……”

      “你昨天还跟我们一起赶羊。”

      土地神的表情越来越茫然。

      野枝继续道:“四只。有一只脑门上有黑斑。我给它系了根红绳,村长还怕我把绳弄丢。”

      土地神转头看村长家的羊。

      四只。

      其中一只脑门上确实有黑斑。

      但这只能证明羊存在,不能证明昨天发生过什么。

      土地神沉默了一会儿:“我真的不记得。”

      照微问:“你昨天住在哪里?”

      “土地庙。”

      “带路。”

      榆溪村的土地庙很小,就在村子西侧。三个人进去以后,野枝第一眼便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布包。

      土地神也看见了。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两块干粮和一只已经空了的水囊。

      土地神的动作停住。

      “怎么了?”野枝问。

      “这不是我的。”

      “谁的?”

      “不知道。”

      他拿起水囊闻了闻,神情慢慢变了。

      “是我的。”

      野枝:“……”

      土地神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我是说,这水囊是我的。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喝空的。”

      “昨天。”野枝道,“你跟我们走了很久。”

      土地神低头看着水囊。

      “我今天早上醒的时候,以为自己昨天刚到。”

      “你带了多少干粮?”

      “三块。”

      野枝看向布包。

      两块。

      少了一块。

      “你昨天吃了吗?”

      土地神摇头:“不记得。”

      可东西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喝过水,水囊却空了。

      不记得自己吃过干粮,干粮却少了一块。

      野枝蹲下来:“所以你跟我们一样?”

      土地神问:“什么一样?”

      “东西会往前走。”

      照微道:“但记忆没有。”

      土地神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出去。

      三个人回到村长家,把从第一天到现在发生过的事情重新问了一遍。

      村长坚持说货郎是昨天进村的。

      货郎也这么说。

      可货郎的盐车出了问题。

      野枝最先发现。

      车轮上缠着一根麻绳。

      她昨天见过这根绳。

      货郎第二次试着出村时,车轮撞上一块石头,轮轴松了。村里木匠帮他重新固定,最后用麻绳多缠了几圈。

      现在麻绳还在。

      货郎却不记得是谁缠的。

      “这不是我弄的。”他说。

      村里的木匠被叫来以后,看了一眼:“我绑的。”

      野枝立刻问:“什么时候?”

      木匠想了想:“昨天吧。”

      “为什么绑?”

      “轮子松了。”

      “在哪里松的?”

      木匠愣住。

      他记得自己绑过这根绳。

      却不记得货郎为什么会把车重新赶回村子,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叫过去的。

      野枝越听越皱眉。

      “他们不是全忘了。”

      照微点头:“嗯。”

      有些事情留下了。

      有些事情没有。

      不是简单地把一天的记忆全部抹掉。

      这就更麻烦了。

      野枝把村长、货郎和木匠说的话全写下来。

      她写字不快,字也不算好看,照微本来想接过去,被她挡住。

      “我写。”

      “为什么?”

      “我要记得是我写的。”

      照微看她一眼,收回手。

      野枝写完以后,在最下面又画了一只兔子。

      照微:“这是什么?”

      “我。”

      “看出来了。”

      野枝满意了。

      这张纸明天要是还在,她一眼就能知道是自己留下的。

      问完村里的人,照微又去检查了一遍村界。

      野枝跟着。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出去,而是沿着村子边缘慢慢绕。

      照微每隔一段距离就留下一个极小的灵力标记。

      野枝问:“明天还能在吗?”

      “看了才知道。”

      “如果不在呢?”

      “说明村界本身会复位。”

      “如果在?”

      “说明至少我留下的东西不跟着它一起回去。”

      野枝想了一会儿:“那昨天为什么不留?”

      “昨天不知道时间有问题。”

      有道理。

      她发现查这种事就是这样。

      第一天不知道第二天该看什么。

      等知道了,只能再等一天。

      “有点慢。”

      “嗯。”

      “不能快一点?”

      “可以乱猜。”

      “那算了。”

      她不喜欢乱猜。

      猜错了还得重新来。

      走到村子北边时,野枝又看见了那个玩石子的小孩。

      今天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正跟另外两个孩子追鸡。

      野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也不是一直重复。”

      “嗯。”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玩石子。”

      照微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比昨天晚了一个时辰。”

      野枝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同一个人做相似的事,也不代表每件事都在原样重演。

      这个村子不是一出每天从头演一遍的戏。

      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

      “那到底什么在重复?”

      照微没有回答。

      野枝自己也没指望他现在能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

      经过村口时,野枝忽然听见有人吵架。

      “你昨天就说今天还!”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明天!”

      野枝停住。

      这几句话,她听过。

      昨天进村的时候。

      一模一样。

      她立刻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吵架的是两个男人。

      一个站在院里,一个站在门外。

      野枝走过去:“你们为什么吵?”

      两个人同时停下。

      门外的人道:“他欠我一袋米,说好今天还。”

      院里的人立刻道:“我明明说的是明天!”

      “你昨天就说今天!”

      “我昨天什么时候见你了?”

      野枝的眼神变了。

      “你们昨天没见?”

      院里的人摇头:“没有。”

      门外的人却说:“见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你不是说没见吗?”

      “我昨天当然见过你!”

      “你刚才还说——”

      “我什么时候说了?”

      门外的人忽然愣住。

      野枝也愣住。

      那句话就在刚才。

      他们所有人都听见了。

      可他像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

      照微走上前:“你现在记得什么?”

      门外的人皱着眉:“他欠我米。前天借的,说好第二天还。”

      “今天是哪一天?”

      “第二天。”

      野枝问:“那昨天呢?”

      “昨天就是借米那天。”

      “你刚才说‘你昨天就说今天还’。”

      “我说过?”

      他的表情不像装的。

      野枝后背那种凉凉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早上更明显。

      不是只有睡一觉才会忘。

      有些东西,正在白天发生的时候就会被改掉。

      照微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问:“米什么时候借的?”

      两个人给出了同一个日期。

      照微又问了今天的日期。

      还是同一个答案。

      野枝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

      她把早上照微写下来的日期拿出来。

      看了一眼。

      又问那两个人:“今天几号?”

      对方说了。

      和纸上一样。

      野枝皱眉:“那昨天几号?”

      “前一天啊。”

      “几号?”

      那人张了张嘴。

      停住了。

      “就是……昨天。”

      “我问几号。”

      “昨天就是昨天。”

      “几号?”

      他答不上来。

      另一个人也答不上来。

      野枝看向照微。

      “他们知道今天,不知道昨天。”

      照微接过纸。

      纸上的日期很清楚。

      今天确实是他们早上记下来的那一天。

      可按照村长昨天说的“已经三天”,这个日期不应该只出现一次。

      照微忽然问土地神:“你第一次收到村民求告,是哪一天?”

      土地神想了一会儿。

      说出了一个日期。

      野枝掰着手指算。

      然后停住。

      “那是四天前。”

      土地神愣住。

      “不可能。”

      “你自己说的。”

      “可我是昨天才来的。”

      “你收到求告以后,隔了三天才来?”

      土地神皱起眉:“不会。我当天就来了。”

      “那你来了四天。”

      “不对。”

      “哪里不对?”

      土地神答不上来。

      野枝忽然明白昨天那个“三天”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一天了。

      不是村长昨天说错。

      也不是今天的村长被整个倒回了三天以前。

      而是他们对“过去了多久”的认识正在不断缩短。

      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全部消失。

      盐车上的绳还在。

      土地神的干粮吃掉了。

      有人记得借米。

      有人记得绑过车轮。

      可是这些事情正在失去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

      就像小满遇见的那条路。

      路还在。

      却忽然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里也一样。

      昨天还在。

      发生过的事也还在。

      可“昨天”正在从这些人的记忆里滑出去。

      野枝慢慢道:“不是一天重新来一次。”

      照微看向她。

      “是前面的日子……不见了?”

      “不完全是。”

      照微蹲下,从地上捡起三颗石子。

      第一颗放在左边。

      “第一天。”

      第二颗放在中间。

      “第二天。”

      第三颗放在右边。

      “第三天。”

      野枝点头。

      照微指向第三颗:“如果只是重复,这三颗应该每天都变回同一颗。”

      “但东西没变回去。”

      “嗯。”

      他又指向前两颗。

      “现在更像是,它们还存在。”

      “但是村里的人找不到了。”

      “对。”

      野枝盯着那三颗石头。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前两颗往后推。

      第三颗没动。

      “所以他们一直觉得这个是今天。”

      “嗯。”

      “前面的还在,只是不知道放哪了。”

      照微看她一眼:“可以这么理解。”

      野枝觉得这比单纯重复一天更奇怪。

      如果一个地方只是每天重来,那至少知道它在重来。

      可榆溪村不是。

      它还在发生新的事情。

      粮食会少。

      水会喝掉。

      车会坏。

      伤口会愈合。

      太阳也照常升起落下。

      可是每过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把已经过去的日子从“过去”里弄丢一点。

      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被挤在一起。

      最后,他们只知道——

      今天是今天。

      昨天好像也是昨天。

      至于前天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野枝忽然问:“那如果一直这样,会怎么样?”

      照微沉默片刻。

      “他们会越来越没有过去。”

      野枝不喜欢这个答案。

      “那最后呢?”

      “还不知道。”

      “会不会连今天也没有?”

      照微没有说不会。

      野枝看着地上的三颗石头。

      她伸手把它们重新分开。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每一颗都留了一点距离。

      “这样才对。”

      照微低头看着她摆好的石子。

      “嗯。”

      野枝站起来:“那就得把它们分回去。”

      “先找到它们原来该在哪里。”

      又是这个。

      野枝现在已经彻底明白定界为什么麻烦了。

      不是照微力量不够。

      是世界出了问题以后,不能随便替它决定什么叫对。

      他们得先知道——

      榆溪村真正的今天,究竟应该是哪一天。

      当天晚上,野枝做了一件事。

      她找村长要了一小坛墨。

      然后在自己房门旁边的墙根上画了一只兔子。

      照微站在后面看着她。

      “你不是有纸?”

      “纸是我们的。”

      野枝画完兔子,又在旁边写下今天的日期。

      “这个是村子的。”

      她想看看。

      一个由外来的人,留在村子本身上的痕迹,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照微看了一会儿,抬手在兔子旁边留下一道极淡的灵力印记。

      野枝抬头:“你也画?”

      “嗯。”

      “你这个不好看。”

      “不是画。”

      “那也没有我的好看。”

      照微没跟她争。

      夜里睡觉以前,野枝把今天写的那张纸压在昨天的叶子下面。

      叶子已经很干了。

      她没有扔。

      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因为现在整个榆溪村,好像只有它们还老老实实地承认——

      昨天真的来过。

      第二天清晨。

      野枝醒得比鸡还早。

      她第一时间冲到门外。

      墙根上的兔子还在。

      日期也在。

      照微留下的灵力印记没有消失。

      野枝蹲下去看。

      墨迹已经干透了。

      “还在。”

      照微从后面出来。

      “嗯。”

      “所以村子没有把东西变回去。”

      “对。”

      野枝站起来。

      她刚准备高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很大的说话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一起过去。

      村口围了不少人。

      昨天那个货郎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很难看。

      村长正在劝他。

      “别急,才第一天。”

      野枝脚步停住。

      货郎烦躁地道:“我昨天傍晚就该回镇上,现在家里还等着呢。”

      村长说:“今天再试试。”

      “也只能这样。”

      野枝站在人群外面。

      她没有马上进去。

      昨天早上,货郎说——

      这是第二天。

      今天。

      又变成了第一天。

      她转头去看土地神。

      土地神站在人群另一边。

      脸色也白了。

      显然他已经记住了他们昨天告诉他的事。

      或者至少,野枝希望他记住了。

      她走过去:“你今天记得多少?”

      土地神看着她。

      “我记得昨天。”

      野枝刚松一口气。

      土地神却继续道:“但我不记得前天了。”

      野枝的心又沉下去。

      他开始和他们不一样了。

      昨天,他还能靠水囊和干粮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今天,他已经能够记住最近的一天。

      但更早的部分,正在继续往后退。

      照微问:“你记得第一次收到求告的日期吗?”

      土地神张了张嘴。

      很久以后,摇头。

      “不记得了。”

      野枝看向照微。

      他们昨天写下来了。

      所以他们知道。

      可土地神不知道了。

      野枝忽然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

      “照微。”

      “嗯。”

      “如果我们再待下去呢?”

      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野枝盯着他。

      “我们现在记得,是因为刚来。”

      “可能。”

      “那土地神刚来的时候,也记得。”

      “嗯。”

      “所以不是外面来的人就永远不会忘。”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桌上的叶子会变干。

      墙上的兔子不会消失。

      外来的纸和果核都还在。

      可记忆不是东西。

      一个人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可能慢慢被这里的“今天”接进去。

      土地神已经开始了。

      野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忽然问:“我们来了多久?”

      照微道:“两夜。”

      “你确定?”

      “确定。”

      “我也确定。”

      野枝点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

      “那从现在开始,每天都问一次。”

      “问什么?”

      “我们来了多久。”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哪天我答错了,你就告诉我。”

      照微看着她:“你也一样。”

      “好。”

      野枝伸出手。

      照微看了一眼:“做什么?”

      “说好了。”

      “说好了。”

      “那碰一下。”

      照微抬手,跟她的手掌轻轻碰了一下。

      野枝满意地收回来。

      然后她看向村子。

      炊烟又升起来了。

      有人开始晾衣服。

      小孩跑过土路。

      鸡在墙根底下啄食。

      每一样东西都还在继续。

      可这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它已经活过的日子。

      野枝忽然觉得,这比一条没有出口的路麻烦多了。

      路走错了,还能找回来。

      可如果一个地方连自己走过多久都忘了——

      要拿什么告诉它,现在到底应该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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