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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没有出口的村子(下) 照微顺着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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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顺着野枝的视线看过去。
小孩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五颗石子。白色的那颗被他弹出去,撞上另一颗,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野枝盯着看了一会儿:“我刚才进村的时候,他也在这里。”
“确定?”
“确定。我还数了,五颗,有一颗白的。”
她又指向不远处那户人家:“那个蓝衣服也是。刚才有人晾,现在又在收。”
土地神听得一头雾水:“晾了当然要收。”
“可我们才出去多久?”
土地神愣了一下。
野枝转头问照微:“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那也可以收?”
“可以。”
野枝想想也是。
她以前晒东西,觉得干了就收,从来不看时辰。
“那这个不算。”
她很干脆地把蓝衣服从证据里划掉,只留下那个玩石子的小孩。
可小孩也不能证明什么。
村里就这么大,他喜欢蹲在这里玩,一两个时辰没挪地方也不奇怪。
野枝有点不甘心,又在附近转了一圈。
劈柴的人已经不劈了,院门口只剩一堆劈好的木头。刚才追鸡的小孩也不见了,两只鸡自己蹲在墙根底下啄土。村口那几个老人倒是还在,只不过其中一个已经回家,剩下的人换了地方坐。
一切都在往前走。
至少看起来是。
野枝回来时,照微正在跟土地神说话。
“村里这几日有没有别的异常?”
土地神摇头:“我问过村长。没有人生病,也没少东西,井水、田地都正常。除了走不出去,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牲畜呢?”
“也正常。”
野枝插了一句:“鸡出去过吗?”
土地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鸡?”
“嗯。”
“这我没问。”
“那问问。”
三个人真的去问了。
村长听完以后想了半天,说村里的鸡一般不会跑那么远,倒是有人家的羊每天放到山坡上。
“羊回来了吗?”野枝问。
“回来了啊。”
“从哪回来?”
村长被问住了。
羊回来就是羊回来,谁还天天盯着羊从哪个方向进村。
野枝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试。
于是没过多久,村长家的羊被牵了出来。
一共四只。
野枝看中其中一只脑门上有黑斑的,往它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
村长看得心疼:“这绳还要还我。”
“回来就还。”
“别弄丢了。”
“羊丢了还是绳丢了?”
“都别丢。”
野枝保证尽量。
土地神带着羊往南走。
野枝和照微没跟。
这一次他们留在村子里等。
如果村子只是把道路首尾接在一起,那么羊应该跟人一样,从北边回来。
如果不是,至少能多知道一点。
野枝坐在村口的大榆树下,手里还捏着从路上摘来的那片叶子。叶子边缘已经有一点卷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它为什么还在?”
照微坐在旁边:“你摘下来了。”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刚才真的回到了进村的时候,它应该还长在树上吧?”
“嗯。”
“所以我们没有回去。”
“至少刚才没有。”
野枝听见“至少”两个字,看了他一眼。
“你也觉得不对?”
“还没有证据。”
“但是你觉得了。”
照微没否认。
野枝满意了。
看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疑神疑鬼。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北边有人喊了一声。
那四只羊回来了。
土地神也回来了。
脑门有黑斑的那只羊脖子上还系着红绳。
村长第一时间把绳解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坏,才放心。
野枝蹲在羊面前:“它们知道自己绕回来了吗?”
土地神:“你可以问问。”
野枝看着羊。
羊也看着她。
“咩。”
野枝站起来:“不知道。”
土地神忍了忍,还是问:“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问它干什么?”
“万一呢。”
照微已经走到羊旁边,伸手在红绳系过的位置探了一下。
没有异常界气。
羊身上也没有。
它们确实走过了那段路,也确实从另一边回来,可整个过程像普通地绕了一圈,没有任何被界隙吞吐过的痕迹。
照微问土地神:“途中感觉到变化了吗?”
“没有。我一直往南走,后来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再往前,忽然就看见村子了。”
“方向呢?”
“我没转过。”
“太阳?”
土地神一愣。
野枝也抬头。
照微问:“你走的时候,太阳在哪边?”
土地神回忆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右后方:“大概那里。”
“回来的时候?”
土地神又抬头看了看现在的天色:“还是在西边,没什么不对。”
照微点头,没有再问。
野枝却记住了。
她以前在山里认路,除了气味、树和石头,也会看太阳。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却从相反方向回来,这件事本身就不该成立。
可在这座村子里,它成立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走在路上的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什么时候被换了方向。
“像把两头缝起来了。”野枝说。
照微看她:“嗯。”
“能拆吗?”
“先找到缝在哪里。”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
当天剩下的时间,他们把榆溪村周围几乎走了一遍。
照微在四个方向分别留下灵力标记。
南边出去的标记最后出现在北边,东边出去的出现在西边。位置并不是完全对应,但规律很清楚——所有向外延伸的路径,最终都会被重新接回村子的另一侧。
更奇怪的是,连接发生的时候没有明显节点。
没有一棵特殊的树,没有一道看不见的门,也没有走过去就会突然变冷的地方。
野枝一路盯着脚下,最后眼睛都快看酸了,也没找到所谓的“缝”。
傍晚回到村里,她已经饿了。
村长给他们端来饭菜,野枝没客气。
她一边吃,一边问:“你们被困几天了?”
村长道:“三天。”
“粮够吃多久?”
“够得很。刚收过粮,别说三天,三个月也饿不着。”
野枝放心了。
“那盐呢?”
村长笑了:“就是卖盐的货郎发现出不去的,他那车盐现在还在呢。”
野枝觉得这个村子运气不错。
被困住的时候刚收粮,卖盐的也在,井里还有水。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想到:“要是一直出不去呢?”
村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又是这句话。
村口的老人也说过。
过两天总会好的。
野枝问:“为什么不能?”
村长愣住。
“就是……哪有一直出不去的道理。”
“现在就已经没道理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照微看了野枝一眼。
野枝没觉得自己说错。
村长倒也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真要一直这样,再想办法吧。眼下才三天,村里也没出什么事。”
他说完起身去给他们添汤。
野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是他说的话。
是他的反应。
村子被困三天,没人能出去,连土地神都被困在这里。
可这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多害怕。
老人照旧坐在树下聊天,女人晾衣服,男人劈柴,小孩玩石子。
不是完全不在乎。
而是觉得事情还没严重到需要在乎。
野枝小声问:“人遇到这种事,都这么镇定吗?”
土地神正在喝汤,闻言摇头:“不一定。”
“那他们为什么不急?”
土地神也说不上来。
照微忽然问村长:“三天前,谁第一个知道货郎走不出去?”
“我啊。”
“当时你做了什么?”
“让人跟着他出去看看。”
“后来呢?”
“也回来了。”
“第二天?”
“第二天土地爷就来了。”
土地神点头:“有人去庙里报的。”
“今天呢?”
村长想了想:“今天你们来了。”
顺序没问题。
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野枝低头继续吃饭。
可那种很淡的不对劲并没有消失。
饭后,村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屋子不大,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木墙。
野枝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床。
照微站在门口看她:“做什么?”
“看结不结实。”
“……”
“你那张就塌了。”
“只塌过一次。”
“塌一次就够了。”
床很结实。
野枝满意地坐下。
她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从南边路上摘的叶子。
土地神第二次出去时,她让他带回来的一颗小石头。
还有照微分别从东、西两边取回来的两小截枯枝。
这些东西本身都没有异常。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全都来自“村子外面”。
野枝指着桌上的东西:“明天还出去吗?”
“嗯。”
“那这些别动。”
“为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野枝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既然村子里什么都太正常,那就应该留一点东西,记住他们今天做过什么。
照微没有问更多。
“好。”
野枝想了想,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颗东西。
是她从九天带下来的果核。
照微一眼就认出来:“你什么时候装的?”
“前几天。”
“为什么?”
“本来想种。”
“种哪?”
“还没想好。”
照微看着她。
野枝立刻道:“不是你的院子。”
“我没问。”
“我先说。”
她把果核放在桌子中央,又把那片叶子压在旁边。
“这个是九天带来的。”
照微明白了她的意思。
桌上现在有三种东西。
原本属于村里的。
从村外路径带回来的。
还有一个彻底来自九天、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的东西。
野枝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整齐。
“这样明天就知道了。”
照微问:“知道什么?”
“不知道。”
她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先放着。”
照微居然点了头:“行。”
野枝躺下以后很快就困了。
白天走了太多路,她连兔子都不想变,裹着被子闭上眼睛。
隔壁还有一点光。
照微应该还在看今天记下来的界痕。
野枝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再去村子北边看看。
那个玩石子的小孩也得问。
还有蓝衣服。
如果明天那个女人又晾一次,她就去问她一天到底洗几次衣服。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异响,没有界气,也没有忽然裂开的天空。
第二天早上,野枝是被鸡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窗外已经亮了。
院子里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劈柴声。
啪。
野枝翻了个身。
又一声。
啪。
她忽然睁开眼。
昨天进村的时候,她也听见过这个声音。
野枝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穿鞋。
是去看桌子。
果核还在。
叶子也还在。
石头和枯枝都在。
什么都没少。
野枝盯着看了一会儿,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气。
反正东西还在,就说明昨天是真的。
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照微已经站在院子里。
“醒了?”
“嗯。”
野枝走到他旁边。
隔壁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
啪。
木头裂成两半。
野枝看了几眼:“他昨天也在劈。”
“村里每天都要用柴。”
“也是。”
两个人往村口走。
路过那户人家时,野枝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妇人正站在门口晾衣服。
蓝色的。
袖口补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
野枝停住。
妇人注意到她:“姑娘?”
野枝盯着那件衣服:“你昨天是不是晾过它?”
妇人愣了一下。
“昨天?”
“嗯。”
“没有啊。”
“我看见了。”
妇人笑了:“你记错了吧?这衣裳我昨晚才洗,今天早上刚拿出来。”
野枝没说话。
她看向照微。
照微也在看那件衣服。
妇人的神情很自然。
不像撒谎。
野枝继续往前。
她走得越来越快。
到了村口,那棵大榆树还在。
树下几个老人刚坐下来。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们。
“外头来的?”
野枝停住了。
老人又问:“来看路的?”
她没有回答。
她直接走到昨天那个小孩玩石子的地方。
没人。
野枝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在原来的位置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五颗石子。
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其中一颗是白色的。
野枝看着他。
小孩抬头。
“你也要玩吗?”
野枝的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你昨天问过我。”
小孩一脸茫然。
“我没见过你啊。”
和昨天一模一样。
野枝转头看照微。
这一次,她没说“有点不对”。
她问:“他们是不是忘了?”
照微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昨天那个卖盐的货郎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一边套车,一边跟村长说:“我再试一次。今天总该能出去了。”
野枝看着他。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村长明明说过——
货郎已经试过不止一次。
可现在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今天才准备继续试。
野枝走过去:“你昨天出去过几次?”
货郎奇怪地看她:“昨天?”
“嗯。”
“昨天我刚进村啊。”
野枝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出不去的?”
“昨天傍晚。”
“今天是第几天?”
货郎笑了一下:“第二天啊。”
野枝看向村长。
“村子被困多久了?”
村长想也没想。
“一天。”
野枝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昨天。
同一个人。
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亲口告诉她——
三天。
她转头去找土地神。
土地神正从另一条路走过来。
看见照微,他快步迎上前。
“巡界仙君。”
照微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土地神道:“昨日。”
野枝盯着他。
“你昨天说你前日来的。”
土地神愣住:“我?”
“你还说你试了十一次。”
“十一次?”
土地神皱起眉,明显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只试过三次。”
野枝没再问。
她转身就往住处跑。
照微跟上。
两个人回到屋里。
桌上的东西还在。
叶子。
石头。
枯枝。
还有那颗来自九天的果核。
野枝走到桌前,把昨天摘的叶子拿起来。
叶缘已经干得更厉害了。
它没有恢复成昨天刚摘下来的样子。
也没有重新回到树上。
它确确实实经历了一夜。
野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
“照微。”
“嗯。”
“我们过到今天了。”
照微看着她手里的叶子。
“嗯。”
野枝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人正在开始他们以为的第二天。
可昨天,他们明明已经说过——
这是第三天。
她终于知道这个村子哪里不像它自己了。
不是那些屋子。
不是那些路。
甚至不是那些人。
是“今天”。
这个村子里的今天,好像一直没有真正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