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没有出口的村子(上) 小满出事的 ...

  •   小满出事的那条路,已经恢复正常了。

      野枝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路就是路。

      灰白色的石阶从九天一路往下,穿过薄云,远处隐约能看见人间的山影。她沿着小满说的位置来回走了三遍,甚至蹲下来摸了摸石头,也没感觉出哪里不对。

      “这里?”

      照微站在她身后。

      野枝点头:“小满说走到这里的时候,路突然跑到旁边去了。”

      她往右边走了几步,又指指脚下:“大概这么远。”

      照微抬手。

      淡金色灵光沿着石阶缓缓铺开,经过野枝脚边时没有停留,一直向前延伸了很远。

      野枝等了一会儿:“有吗?”

      “有一点。”

      她立刻凑过去:“哪里?”

      “不是现在。”

      照微蹲下,指尖在一块石阶边缘停住。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随着灵力一点点渗进去,石头表面慢慢浮出一道极淡的痕迹。

      不是裂缝。

      更像两层原本应该完全重合的东西,曾经短暂地错开过。

      野枝看不懂。

      “什么意思?”

      “这里的位置动过。”

      “路真的跑了?”

      “可以这么说。”

      野枝想起小满描述的情形:“那他掉下去的地方呢?”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他沿着那道痕迹继续往前探,过了片刻才道:“两处位置错开以后,中间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就是那个很黑、还有树根的地方?”

      “可能。”

      “那些真的是树根吗?”

      “不确定。”

      野枝现在已经学会了。

      不确定就是没看见,没看见就不能乱猜。

      她蹲在旁边继续研究那块石头:“那现在还能进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已经合上了。”

      野枝抬头:“那怎么修?”

      “现在不能修。”

      这个答案让她有点意外:“你不是会定界吗?”

      “定界不是把所有出过问题的地方重新修一遍。”

      照微站起来,收回灵力:“它现在的位置是对的。如果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错开,强行动它,反而可能让原本已经恢复的地方再次失衡。”

      野枝听懂了。

      就像她以前在山洞里堆石头。

      石头塌过一次,不代表重新搭好的那一堆还要再推倒重来。

      “那怎么办?”

      “记下来。”

      “然后呢?”

      “等它再出现,或者找到别的线索。”

      野枝不太喜欢这个办法。

      因为这等于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想了一会儿,也找不到更好的。

      “那小满怎么办?”

      “养伤。”

      “我是说以后。他还要走这条路。”

      照微看了她一眼:“司植院暂时停用了这条通道。”

      野枝放心了一点。

      她又沿着石阶走了一圈,确认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才跟着照微回去。

      路过鹤龄那里时,她本来想进去看看小满。

      结果还没进门,就看见小满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头顶两片叶子已经重新竖起来了一片。

      另一片还歪着。

      野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长得不一样了。”

      小满立刻摸头:“哪里?”

      “左边起来了。”

      小满明显松了口气。

      野枝走过去:“右边什么时候起来?”

      “鹤龄仙君说再养两天。”

      “那你还不能办差?”

      “不能。”

      “哦。”

      野枝觉得他好像有点失落,于是安慰道:“没关系,蓝果子也还没熟。”

      小满:“……”

      他并没有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野枝却觉得很有关系。

      都是再等几天就好的东西。

      她正准备问鹤龄今天有没有果脯,身后忽然有人叫了照微一声。

      是司录阁的仙官。

      那人来得很急,手里还拿着一枚传讯玉简。

      “仙君,岁安仙君让您过去一趟。”

      照微问:“什么事?”

      “下界有地方报了界异。”

      野枝立刻回头。

      那名仙官继续道:“一座村子,已经三天没人能走出去。”

      野枝第一个问题是:“那他们吃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她。

      野枝觉得这个问题很正常:“三天了。”

      那仙官愣了一下:“村里有粮。”

      “水呢?”

      “有井。”

      “那还行。”

      至少暂时不会饿死。

      照微已经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其中内容。

      野枝凑过去:“在哪?”

      “栖霞岭。”

      “远吗?”

      “不算远。”

      “什么时候去?”

      “现在。”

      野枝立刻转身。

      走出去两步,她又想起小满,回头道:“你好好长叶子。”

      小满:“……”

      “我们回来告诉你。”

      这句话终于让他的表情好了一点。

      “要说清楚。”

      “知道了。”

      野枝跟着照微走了。

      到了司录阁,她才知道事情比传讯里写的稍微奇怪一点。

      最先发现村子出不去的,不是村民。

      而是一个卖盐的货郎。

      “他进去以后就没出来?”野枝问。

      岁安摇头:“出来了。”

      “那不是能出去?”

      “他从另一边出来的。”

      野枝没听明白。

      岁安把一张地图铺开。

      栖霞岭南侧有一座很小的村子,名叫榆溪村。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的镇子。

      三天前,一个货郎从南边进村。

      傍晚离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以后,他重新看见了榆溪村。

      但他回来的是北边。

      野枝盯着地图:“北边不是山吗?”

      “是。”

      “那他怎么走出来的?”

      “这就是问题。”

      货郎以为自己走错了路,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沿着唯一的村路一直往南,甚至一路做了记号。

      一个时辰以后,他又从北边的山林里走回了村子。

      村民不信。

      第二天,几个熟悉附近地形的人一起出去。

      结果一样。

      往南走,从北边回来。

      往东翻山,从西边回来。

      甚至有人顺着溪水往下游走,最后从村子上游出现。

      野枝听完,第一反应是:“那不是跟青梧山那条路一样?”

      “不是。”照微道。

      她看他。

      “青梧山的路把人送回了同一个位置。”照微指向地图,“这里不是。”

      野枝又看了一遍。

      慢慢明白了。

      青梧山那条旧路,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可榆溪村不一样。

      他们确实在往外走。

      只是走到最后,方向被接到了另一边。

      像是——

      野枝拿起地图,把两边往中间卷了一下。

      “这样?”

      岁安看着她。

      地图南北两端被她卷到了一起。

      野枝用手指从南边一路划出去,越过卷起来的边缘,又从北边回到村子。

      “是不是这样?”

      照微看了一会儿:“很像。”

      野枝有点得意。

      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越来越会看这些奇怪东西了。

      岁安却把地图从她手里救下来:“别折。”

      “我没折。”

      “你准备折。”

      “我只是卷。”

      “也别卷。”

      野枝把地图还给他。

      “他们试过一直走吗?”

      “试过。”

      “多久?”

      “最长一天。”

      野枝一愣:“一天都没出去?”

      “没有。”

      “最后呢?”

      “还是回到村子。”

      她皱起眉:“那到底走了多远?”

      岁安道:“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可这一次不是记录不清楚。

      而是没人能确定。

      照微问:“报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测过界气?”

      “附近土地神去过,但进村以后也出不来,消息是用传讯术送出来的。”

      “界气呢?”

      “没有明显异常。”

      这句话让照微抬了下眼。

      野枝也听出不对。

      一个所有人都走不出去的地方。

      居然没有明显的界隙气息。

      “那怎么知道是界异?”

      岁安道:“因为正常的村子不会这样。”

      野枝觉得很有道理。

      照微把地图收起来:“去看看。”

      岁安问:“要人跟着吗?”

      “不用。”

      “我呢?”

      野枝立刻道:“你不是要记东西?”

      岁安看她:“我也可以现场记。”

      “那你的果子谁看?”

      “……”

      野枝其实只是随口一说。

      但说完以后,她忽然觉得这是个问题。

      如果岁安也去,司录阁的果子就没人管了。

      岁安显然看懂了她的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作用就是看果子?”

      “还有记东西。”

      “谢谢。”

      “不客气。”

      最后岁安没去。

      不是因为果子。

      是因为司录阁需要有人继续查旧界隙。

      照微和野枝当天便下了九天。

      到栖霞岭时,已经过了午后。

      野枝刚落地就闻到了一股饭香。

      她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榆溪村比她想象中还普通。

      几十间屋子散在山坳里,屋顶冒着炊烟。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有人在晒谷子,两只鸡从土路上跑过去,后面还有个小孩追。

      远处甚至有人在吵架。

      “你昨天就说今天还!”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明天!”

      野枝听了一会儿。

      “挺热闹。”

      照微看着村子,没有说话。

      野枝问:“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这才奇怪。

      青梧山那条路刚出现的时候,她站在路口就觉得不对。

      可现在她看着榆溪村,什么感觉都没有。

      树是树。

      屋子是屋子。

      炊烟往上飘。

      鸡在跑。

      人也在说话。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野枝看了一会儿:“先进去?”

      “嗯。”

      两个人沿山路下去。

      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榆树。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抬头问:“外头来的?”

      野枝点头。

      “来看路的?”

      她又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又来了两个。”

      野枝问:“之前还有谁?”

      “土地爷啊。”

      “他呢?”

      老人往村里一指:“还在里面。”

      野枝:“……”

      看来是真的出不去。

      她又问:“你们不害怕?”

      老人奇怪地看她:“怕什么?”

      “出不去啊。”

      “过两天总会好的。”

      “为什么?”

      “还能一直出不去?”

      野枝觉得这个老人心挺大。

      旁边另一个老人却道:“反正村里什么都有,也不急这两天。”

      野枝想想也是。

      至少目前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危险。

      她跟着照微往村里走。

      经过一户人家时,一个妇人正在门口晾衣服。

      野枝走过去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

      那件衣服是蓝色的。

      袖口补了一块颜色更深的布。

      没什么特别。

      野枝继续走。

      又经过一间院子。

      院里有人劈柴。

      斧头落下。

      啪。

      木头裂成两半。

      再往前,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五颗。

      其中一颗是白色的。

      野枝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照微问。

      “没什么。”

      她跟上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被困在村里的土地神。

      是个个子很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村长家里喝茶。

      看见照微,他像看见救命的人一样站起来。

      “巡界仙君。”

      照微点头:“什么时候来的?”

      “前日。”

      “试过出去?”

      “十一次。”

      野枝问:“一次都没成功?”

      土地神摇头:“往哪个方向都一样,最后一定会回来。”

      “飞呢?”

      “试过。”

      “钻地?”

      “也试过。”

      “传送?”

      “还是回来。”

      野枝想了一下:“你挺努力。”

      土地神叹气:“我也想回家。”

      照微问:“每次回来位置一样吗?”

      “不一样。往南走从北边回,往东走从西边回。飞得高一点,会从村子另一侧落下来。就像……”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说法。

      野枝替他说:“村子被包起来了。”

      土地神一愣:“对。”

      照微看向她。

      野枝用手比了个圈:“不管往哪里走,最后都从另一边回来。”

      “嗯。”

      “那我们试试。”

      土地神连忙道:“现在?”

      “现在。”

      三个人从村子南边出去。

      野枝一路都在数步子。

      最开始是普通的土路。

      走了一阵,村子渐渐看不见了,周围只剩树林。

      再往前,路开始变窄。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突然出现的雾。

      没有界隙。

      也没有青梧山那种怎么走都会回到同一棵树旁边的感觉。

      野枝甚至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

      走了很久以后,前面的树林忽然稀了。

      野枝精神一振:“出去了?”

      土地神没说话。

      照微也停下脚步。

      野枝往前走了几步。

      树林外面是一片田。

      田边有一棵很大的榆树。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们。

      “外头来的?”

      野枝站住了。

      她慢慢回头。

      刚才他们明明是从村子南边出去的。

      现在,却站在村子北边。

      老人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来看路的?”

      野枝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叶子。

      还在。

      这是刚才路上摘的。

      照微也看见了。

      “东西能带回来。”野枝说。

      “嗯。”

      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回到了出发前的状态。

      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只是从另一边重新进入了村子。

      野枝把那片叶子收起来。

      “再走一次?”

      “换方向。”

      第二次,他们往东。

      结果从西边回来。

      第三次,照微没有走路。

      他带着野枝直接御空向上。

      村子越来越小。

      屋顶、田地、那棵大榆树,全都缩成脚下的一小片。

      野枝低头看着。

      “这次应该能出去吧?”

      照微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上。

      云越来越近。

      然后——

      野枝忽然觉得脚下一轻。

      下一刻,土地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愣了一下。

      他们正在往下落。

      下面还是榆溪村。

      只是位置换到了另一头。

      照微带着她落地。

      野枝抬头看天。

      天很正常。

      “连上面也是圆的?”

      “不是圆。”照微道。

      “那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野枝已经懒得嫌弃这个答案了。

      至少现在他们确定了一件事。

      榆溪村确实没有出口。

      但也仅仅是没有出口。

      这里没有明显的界隙,没有东西消失,没有人受伤。走出去的人只是从另一边回来,带出去的东西也能原样带回。

      像一个被悄悄首尾接起来的地方。

      照微在村口停了很久。

      野枝也跟着看。

      那几个老人还坐在树下。

      远处有人收衣服。

      院子里的斧头又响了一声。

      啪。

      野枝忽然转头。

      她看向刚才经过的那户人家。

      一个妇人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

      袖口补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

      野枝皱了皱眉。

      “照微。”

      “嗯?”

      “刚才那件衣服……”

      她想了一会儿。

      “好像已经晾过了。”

      照微看向她。

      野枝自己也不确定。

      也许只是同一件衣服。

      也许那个妇人刚才晾完,现在又收。

      她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几个孩子的声音。

      野枝低头。

      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五颗。

      其中一颗是白色的。

      她停住了。

      刚才他们进村的时候。

      这个小孩也蹲在这里。

      同样的位置。

      同样五颗石子。

      野枝看了一会儿。

      小孩抬头:“你也要玩吗?”

      “你刚才是不是问过我?”

      小孩一脸茫然:“我没见过你啊。”

      野枝没有说话。

      照微走到她身边。

      她抬头看他。

      “有点不对。”

      “哪里?”

      野枝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她说不上来。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里太像刚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