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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仙官(下) 野枝满 ...


  •   野枝满意了。

      “那你等一下。”

      她把木匣子暂时放到路边,往旁边走了两步,化回兔形。

      小满原本还在看她。

      下一刻,一只灰褐色的兔子出现在面前。

      小满沉默了。

      野枝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回头看他:“上来啊。”

      “你……”

      “嗯?”

      “这么小?”

      野枝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平时的兔形确实不大。

      “我可以变大。”

      话音刚落,淡金色灵光从她身上一闪而过。原本普通大小的兔子很快长高,最后停在差不多小鹿大小。

      小满头顶的叶子慢慢竖起来了。

      野枝看见了:“你喜欢?”

      “没有。”

      “你的叶子喜欢。”

      小满立刻伸手把两片叶子按住。

      野枝觉得他这个动作很好玩,但忍住没笑:“现在可以骑了吧?”

      小满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木匣子,显然还在进行最后一点仙官尊严的挣扎。

      野枝等了一会儿:“要不还是叫照微——”

      “我骑。”

      “哦。”

      小满扶着她的背,小心坐上去。

      野枝感觉到他的重量,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很轻。

      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轻。

      “你抓好。”

      小满低声道:“嗯。”

      “别抓耳朵。”

      “我知道。”

      “也别拔毛。”

      “我不会!”

      野枝放心了。

      她走回去,低头叼起木匣子上的提带。

      小满立刻道:“我拿。”

      “你都快蔫了。”

      “我可以拿。”

      野枝没松口。

      小满伸手去够。

      野枝把头往另一边一偏。

      没够着。

      小满:“……”

      野枝叼着木匣子,含糊不清地道:“走了。”

      白色光蝶还停在旁边。

      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带个路能带出这么多事,绕着野枝飞了一圈,重新往前。

      野枝跟上去。

      原本是去司梦台的路,现在多了一棵坐在兔子背上的小草。

      走了一段,小满忽然问:“我们不是去找巡界仙君吗?”

      野枝停住。

      她抬头看了看光蝶。

      光蝶正在前面等她。

      野枝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这只蝶是去司梦台的。

      不是去司录阁的。

      她把木匣子放下来:“你知道司录阁怎么走吗?”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你指路。”

      “往回。”

      野枝:“……”

      于是他们又往回走。

      等野枝驮着小满出现在司录阁门口的时候,最先看见他们的是岁安。

      他本来正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东西。

      然后脚步就停了。

      野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说话。

      她立刻抢先:“不许传。”

      岁安问:“传什么?”

      “都不许。”

      岁安低头看了看她,又看她背上的小满。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说了。”

      岁安笑了一声:“行,不传。”

      野枝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

      “也不许写。”

      岁安沉默。

      野枝立刻发现:“你又想写!”

      “司录阁的职责就是记录。”

      “这有什么好记的?”

      岁安一本正经:“九天第二位骑兔子的仙官。”

      小满的脸瞬间红透。

      野枝急了:“他受伤了!”

      岁安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

      “哪里?”

      小满低声道:“没什么。”

      野枝立刻拆台:“他站都站不起来。”

      “我现在能站。”

      “那你下来。”

      小满不说话了。

      岁安看了一眼他头顶明显蔫下去的叶子,没有继续逗他:“照微在里面。”

      野枝立刻往里走。

      照微正在最里面的桌前看一份地图。

      听见动静,他抬头。

      然后安静了一瞬。

      野枝驮着一个小仙官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一只大木匣子。

      照微放下地图:“你不是去找南絮?”

      野枝把木匣子放到地上:“路上捡了一个。”

      小满立刻从她背上出声:“我不是捡的。”

      “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

      “省点力气。”

      “说话不用多少力气。”

      野枝觉得他伤成这样还能抬杠,应该暂时死不了。

      她走到照微面前趴低一点:“先把他弄下来。”

      小满自己试着动了一下。

      照微已经走过来。

      “能下来吗?”

      小满抿着嘴:“能。”

      野枝刚想说他不能,照微却没有直接伸手,只问:“要我扶吗?”

      小满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照微这才托住他的手臂,把人从野枝背上扶下来。

      野枝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才跟照微说过,以后碰她要先问。

      现在他连扶小满都先问。

      她觉得照微这个人有一个挺好的地方。

      说过的事情,他会记得。

      小满脚一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

      照微伸手稳住他,眉心微微一蹙:“草木灵气在散。”

      野枝立刻化回人形:“我就说他快蔫了。”

      小满纠正:“只是受伤。”

      “叶子都垂下来了。”

      “会长回来。”

      “掉了也会?”

      小满立刻摸头。

      “不会掉。”

      野枝觉得他其实很在乎那两片叶子。

      照微已经蹲下去看他袖口的伤处。

      衣料揭开以后,野枝才发现伤比她刚才以为的严重。小满的小臂上没有普通人的血,而是一道颜色很深的裂口,里面隐约透着一点青绿色的光。

      裂口周围的灵气很乱。

      照微看了一会儿:“怎么伤的?”

      小满又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奉司植院的命令,把一匣灵种送往下界。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来没出过问题。可今天走到一半,前面的路忽然偏了。

      不是消失。

      也不是多出来一条。

      而是原本应该在脚下的路,突然出现在了几丈之外。

      小满来不及停,一脚踩空,直接掉了下去。

      “下面是什么?”照微问。

      “不知道。”小满摇头,“很黑,没有路,也没有声音。我掉下去的时候撞到了一块东西,手就是那时候伤的。”

      “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怎么出来的?”

      “往上爬。”

      野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没有路怎么爬?”

      “有东西可以抓。”

      “什么东西?”

      小满想了一会儿:“像树根。”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没有立刻说话。

      岁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旁边问:“你确定是树根?”

      “不确定。太黑了,我看不清。”

      “后来呢?”

      “爬着爬着,就回到原来的路上了。”

      “哪里?”

      “我掉下去的地方。”

      野枝皱眉:“路又回来了?”

      小满点头:“跟以前一样。”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渡昨天才说过。

      最近走错路的人越来越多。

      而那些路原本都没有坏。

      现在,又多了一条。

      照微站起身:“先去鹤龄那里。”

      小满立刻道:“我要先把灵种送回司植院。”

      野枝指了指地上的木匣子:“这个?”

      “嗯。”

      “我帮你送。”

      “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的差事。”

      “你现在都这样了。”

      “我能走。”

      野枝看着他。

      小满也看着她。

      野枝忽然发现这个小孩有点像山里那些刚学会自己找食物的小动物。

      明明腿都站不稳了,还觉得只要别人没看见,就算自己没事。

      她以前也这样。

      所以她很懂。

      但懂不代表要听他的。

      野枝弯腰把木匣子抱起来:“司植院在哪?”

      小满:“……”

      “你不说,我就随便找个人问。”

      “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我不交给别人,我自己送。”

      “你又不是司植院的人。”

      “那你跟我一起。”

      小满愣了一下。

      野枝继续道:“我抱匣子,你指路。送完再去鹤龄那里。”

      小满想了一会儿。

      “可以。”

      野枝看向照微:“行吗?”

      “先止住灵气。”

      照微抬手,一点淡金色灵光落在小满受伤的手臂上。那道裂口没有愈合,但原本不断往外散的青绿色灵气慢慢停了下来。

      “只能暂时稳住。”照微道,“送完就去鹤龄那里。”

      小满认真点头:“好。”

      野枝抱起木匣子:“走。”

      小满刚迈一步。

      腿软了。

      野枝眼疾手快把他抓住。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小满头顶的叶子慢慢垂下来。

      野枝问:“还走吗?”

      “……”

      “要不骑?”

      小满闭了闭眼。

      “骑。”

      岁安终于没忍住,转过身笑了。

      小满脸都红了:“不许记。”

      岁安背对着他们:“没记。”

      “也不许写。”

      “没写。”

      野枝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岁安手里确实没有笔。

      暂时可信。

      这一次野枝没变成人那么高的兔子,只维持在方便小满坐稳的大小。木匣子由她变回人形时抱着不方便,最后照微顺手接了过去。

      于是去司植院的路上,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队伍。

      一只灰褐色的大兔子走在前面。

      背上坐着一个头顶两片蔫叶子的小仙官。

      后面跟着照微。

      照微手里还抱着一个大木匣子。

      路过的仙官一个接一个回头。

      野枝已经习惯了。

      小满显然没有。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

      野枝安慰他:“没事。”

      “真的?”

      “过几天就习惯了。”

      “……”

      小满好像更难受了。

      司植院比野枝想象中大。

      院子里到处都是植物,很多甚至直接长在屋顶和墙上。野枝刚进去,就看见一株藤蔓从窗户里伸出来,自己给自己浇水。

      她停下来看。

      小满在背上提醒:“先送灵种。”

      “哦。”

      野枝继续走。

      负责接收灵种的仙官显然认识小满,看见他骑着兔子回来,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就变了:“你怎么了?”

      小满第一句话却是:“灵种没事。”

      照微把木匣子递过去。

      对方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明显松了口气。

      小满也跟着松了口气。

      野枝感觉到他整个人一下软下来。

      头顶那两片叶子彻底趴了。

      “现在能去看伤了吧?”她问。

      小满趴在她背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次没人再跟她争。

      去鹤龄那里的路,野枝已经认识了。

      她走在前面,照微跟在旁边。走了一阵,背上的小满忽然问:“野枝。”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野枝想了想:“因为你站不起来。”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小满安静了一会儿。

      野枝又补充:“而且你告诉我蓝果子七天以后能吃。”

      “……”

      “我会记得的。”

      “那棵树不是你的。”

      “我知道。”

      “熟了也不能全摘。”

      “我又不会全摘。”

      “最多三个。”

      “为什么?”

      “司植院有规定。”

      野枝想了一会儿:“那三个也行。”

      小满头顶的一片叶子轻轻抬起来了一点。

      走到鹤龄院子门口时,野枝还没进去就开始喊:“鹤龄!”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没聋。”

      “我捡了个人。”

      小满趴在她背上,有气无力地纠正:“不是捡。”

      鹤龄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这一队人,先看小满,再看兔子,最后看照微。

      “你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

      野枝变回人形,小满被照微扶住。

      “他受伤了。”

      鹤龄脸上的嫌弃立刻没了。

      “进来。”

      小满被带进去以后,野枝原本也想跟,却被鹤龄挡在门口。

      “你出去。”

      “为什么?”

      “碍事。”

      “我可以不说话。”

      鹤龄看她。

      野枝想了想:“尽量。”

      “出去。”

      门关了。

      野枝站在门外。

      照微也被赶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野枝问:“你也碍事?”

      “嗯。”

      她心里平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野枝找了个石阶坐下,没多久又想起什么,起身跑到昨天那个放果脯的瓷罐旁边。

      罐子还在。

      盖着。

      她没碰。

      只是蹲在那里看。

      照微在后面道:“别偷。”

      野枝回头:“我没偷。”

      “嗯。”

      “我就是看看。”

      “嗯。”

      “鹤龄昨天给过我。”

      “嗯。”

      野枝盯着瓷罐。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你说他今天还给吗?”

      照微还没回答,屋里已经传来鹤龄的声音。

      “不给!”

      野枝:“……”

      原来真的没聋。

      她只好重新坐回石阶。

      等了一阵,门终于开了。

      鹤龄走出来:“没大事。伤口沾了点不属于草木灵脉的界气,清掉就行。养几天,叶子也会恢复。”

      野枝立刻问:“不会掉?”

      “不会。”

      屋里的小满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野枝这才放心。

      照微问:“界气能看出来源吗?”

      鹤龄摇头:“看不出来。不过不像九天正常通道里的东西。”

      照微沉默片刻:“我去看那条路。”

      野枝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屋里同时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去。”

      小满从床上坐起来。

      鹤龄回头:“你去哪?”

      “那条路是我发现的,我可以带路。”

      “你现在下床试试。”

      小满不动了。

      鹤龄冷笑:“躺着。”

      小满头顶刚恢复一点精神的叶子又垂了下去。

      野枝趴在门边看他。

      小满也看她。

      “你们回来以后告诉我。”

      “行。”

      “要说清楚。”

      “行。”

      “还有——”

      “什么?”

      “蓝果子成熟以前不能摘。”

      野枝:“……”

      都这样了还惦记这个。

      “知道了。”

      小满终于躺回去。

      野枝走出屋子的时候,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很小。

      七十八岁。

      头上长着两片叶子。

      认真得要命。

      受了伤也要先把自己的东西送到。

      她觉得这个小仙官挺有意思。

      走到院门口时,鹤龄忽然在后面叫她。

      “兔子。”

      野枝回头。

      一个小纸包飞过来。

      她伸手接住。

      打开一看。

      果脯。

      野枝立刻笑了:“你不是说不给?”

      鹤龄面无表情:“堵你的嘴。”

      野枝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那你给少了。”

      “滚。”

      野枝高高兴兴地滚了。

      走出去很远以后,她从纸包里拿出一颗果脯,递给照微。

      照微看了一眼:“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

      “那还给我?”

      “问一下。”

      照微看她。

      野枝把果脯塞回自己嘴里:“你说过,碰别人以前要问。我觉得吃东西也可以问。”

      照微安静了一瞬。

      “嗯。”

      野枝嚼着果脯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照微。”

      “嗯。”

      “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条坏掉的路?”

      “还不能确定。”

      “那去看看。”

      “嗯。”

      “看完修吗?”

      “先看哪里坏了。”

      野枝点头。

      这个她已经知道了。

      不能看见不对就乱修。

      要先知道一个地方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然后再让它回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鹤龄的院子。

      小满还在里面。

      等他们回来,她得记得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还有七天后的蓝果子。

      也得记得。

      野枝觉得自己来九天以后,需要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以前在山里,她只需要记得哪里有水,哪里有果子,哪块石头晒起来最暖,冬天以前要把什么东西藏好。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还要记得岁安喜欢说废话,南絮想摸兔子但会先问,鹤龄嘴上说不给最后还是会给果脯,不渡说有些路要多走一段才知道答案。

      还有一个七十八岁的小仙官。

      头顶两片叶子。

      蓝果子熟以前,最多只能摘三个。

      野枝想了一会儿。

      三个也不少。

      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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