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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桥上有个人叫不渡(下) 野枝盯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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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枝盯着他:“你认识。”
不渡没有回答。
“你肯定认识。”
“为什么?”
“你脸变了。”
“我一直这样。”
“刚才没有。”
不渡沉默片刻,忽然问她:“教你这个的人是谁?”
“一个老头。”
“什么样?”
“老,白头发。”
不渡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才问:“没了?”
野枝认真想了想:“还有……很穷。”
“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什么东西吃。”野枝说,“我给过他吃的。”
不渡垂下眼:“什么时候?”
“我刚会说话没多久。”
“他教你的时候怎么说?”
野枝开始回忆。
这件事已经太久了。那个老人当时坐在一块石头旁边,身上的衣服破破的。野枝给了他几个自己藏的果子,他吃完以后,好像笑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野枝以前一直记得意思,却没怎么认真想过原话。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慢慢道:“他说……以后遇见厉害的人,就这么做。”
不渡没出声。
照微问:“然后呢?”
“他说——”野枝又想了一会儿,“他能带你走很远。”
桥上的风仿佛安静了一瞬。
不渡看着她眉心的契纹,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原来还有人记得。”
野枝立刻问:“记得什么?”
不渡却已经重新靠回桥栏:“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说了。”
“说了什么?”
“还有人记得。”
“嗯。”
“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
野枝瞪着他,不渡却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一个人住在桥上了。
可能没人受得了他。
“这不是坐骑契,对吧?”照微忽然问。
不渡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谁告诉你是坐骑契?”
野枝举手:“我。”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觉得的。”
不渡看着她:“为什么?”
“他没有坐骑,我正好可以当。”
“所以你就咬了他?”
“嗯。”
不渡安静了很久,最后把茶杯放下,看着照微说了一句:“你命挺好。”
照微没有接。
野枝却在旁边点了点头:“是挺好的。”
不渡看向她。
野枝很认真:“我很好。我还会找路,还能变大,而且我很好养。”
照微淡淡道:“最后一个有待商榷。”
野枝立刻回头:“我哪里不好养?”
“院子。”
“院子怎么了?”
“不够用了。”
“那是你的院子小。”
不渡终于笑出了声。
野枝这才想起来正事,又转回去:“你还没说这个契是什么。”
“不急。”
“我急。”
不渡看她一眼:“鹤龄不是已经看过了?”
“他只说可能跟契有关系,又没说是什么。”
“他要是知道,也不会让你们来找我了。”
野枝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往前挪了一点:“那你知道?”
“不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眉心仍未散去的淡金色契纹,片刻后才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东西很老。”
“多老?”
“比你老。”
“那不算很老。”
“比照微也老。”
野枝立刻看向照微。
这次她觉得确实挺老了。
“还有呢?”
不渡没有再逗她,抬手隔空点了点她眉心,又点了点照微腕间:“还有,它不是用来认主的。没有谁是谁的主人,两边是一样的。”
野枝怔了一下。
她想起照微第一次检查契纹时说过的话。
一来,一往。
没有高低,也没有主从。
当时她只顾着想自己的坐骑身份保不保得住,根本没觉得哪里奇怪。现在被不渡重新提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如果真是认主的坐骑契,为什么两边会是一样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照微。
“那我不是坐骑?”
不渡道:“你想当也没人拦你。”
野枝忽然有点迷茫。
她当了这么久的坐骑,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她,这东西从一开始可能就跟坐骑没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照微,想了一会儿,问:“那我还能当吗?”
照微没听明白:“什么?”
“坐骑。”
旁边的不渡已经开始笑了。
野枝没理他,只盯着照微:“契不是坐骑契,我还能当你的坐骑吗?”
照微沉默片刻:“随你。”
野枝立刻放心了:“那没事了。”
不渡的笑停了一下。
这次轮到他没话说。
野枝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半,又问:“所以它到底是什么?”
不渡却没有回答。他把已经凉了一点的茶倒掉,重新给自己添了一杯:“等你们再多走一段路。”
“为什么?”
“有些东西,知道名字没什么用。”
“那什么时候有用?”
不渡看向桥下翻涌的白雾:“等你知道为什么要结它的时候。”
野枝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还想再问,照微却没有逼他。
他收起腕间的契纹,把那份旧档重新拿回来:“那处旧界隙现在还有痕迹吗?”
“不渡摇头:“早没了。”
“之后再出现过?”
“我没见过。”
“还有类似的?”
这一次,不渡想得稍微久了些:“有。但不是你们现在查的这六处。”
照微抬眼:“在哪里?”
“不知道。”
野枝已经对这三个字麻木了。
不渡看见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你们要是继续查,大概会遇见。”
“为什么?”
“最近来我这座桥的人变多了。”
照微的神色微微一变。
野枝却没懂:“人多怎么了?”
不渡抬头看了看四周。
雾还是那片雾,桥还是那座桥。四周安静得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野枝从上桥到现在,除了他们三个,也没见过第四个人。
“这座桥不是谁想来都能来的。”不渡道,“只有找不到原来那条路的人,才容易走上来。”
野枝脸上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最近很多人找不到路?”
“不算很多。”
“那是多少?”
“以前几十年也未必有一个。”不渡端起茶,语气依旧平淡,“今年已经七个了。”
桥下的雾缓慢翻涌。
野枝低头看了一眼。
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这座桥很旧,现在再看,却忽然觉得它像是横在两个不知道究竟属于哪里的地方之间。
照微问:“七个人从哪里来?”
“各处。”
“都回去了?”
“嗯。”
“他们遇见的路有什么共同点?”
不渡想了一会儿:“没有。山路、水路、城里的巷子,甚至有人只是推门出去,再回头的时候门就不见了。遇见的东西都不一样。”
照微没有出声。
野枝却听出了一点:“那就是哪里都可能有?”
“目前看来,是。”
“一个一样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一定要说有——”
不渡抬起眼,看向他们。
“它们原本都没有坏。”
这一次,照微很久没有说话。
野枝也安静下来。
她想起青梧山那条凭空出现的旧路,想起司录阁里六处已经修复许多年的界隙,还有眼前这座只有迷路的人才容易走到的桥。
那些地方原本都好好的。
至少所有人都以为,它们已经好了。
野枝忽然有了一种很轻的感觉。
不是像青梧山那天一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某个地方“不对”。而是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变得不对,可等她仔细去抓,那感觉又没有了。
她皱了皱鼻子。
不渡看见了:“感觉到了?”
“没有。”
“那你皱什么?”
“觉得烦。”
“为什么?”
“事情越来越多。”
不渡笑了:“那你可以不管。”
野枝奇怪地看他:“为什么不管?”
“不是你的事。”
“我住在这里。”
不渡挑眉:“九天?”
“还有人间。”
说完以后,野枝自己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没问题。
山里是她家。
九天现在也有她的房间。
她的石头、树枝、羽毛和果核都已经搬过去了,照微的院子里甚至还种着她的树。虽然照微总说地方不够,但也没真的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这两个地方,她现在都住。
既然是住的地方,哪里坏了,她当然要知道。
“都是住的地方。”野枝说,“坏了总要修吧。”
不渡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笑。
“也是。”
离开的时候,野枝走到桥头,又回头问了一句:“不渡。”
“嗯?”
“你真的不渡人?”
不渡靠在桥栏上:“看情况。”
“什么情况?”
“顺眼就渡。”
“那我呢?”
“你有照微。”
野枝想了想。
也对。
她转身追上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照微。快进雾里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不渡的声音。
“兔子。”
野枝回头。
不渡仍然坐在那里,隔着半座旧木桥和翻涌的白雾远远看着她。
“教你结契的那个人,没害你。”
野枝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我知道啊。”
她从来没觉得那个老人害过她。
虽然现在看来,他教给自己的东西和她理解的似乎不太一样,但那时候她刚学会说话没多久,也没什么能给他的,不过是分了几个果子。
老人吃了她的果子,教了她一个办法。
还告诉她,以后遇见厉害的人,这样做,那个人就能带她走很远。
野枝回头看了一眼照微。
好像也没说错。
“他还吃了我的果子。”她说。
不渡笑了。
野枝这才转身走进雾里。
照微就在前面等她。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了一阵,野枝忽然问:“照微。”
“嗯。”
“如果不是坐骑契,那我们是什么?”
照微脚步没有停。
“不知道。”
野枝叹了口气。
又来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不渡说了,他们还要再多走一段路。
那就走呗。
路那么多。
总会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