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桥上有个人叫不渡(上) 野枝第一次 ...
-
野枝第一次听见“不渡”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照微不想过桥。
那天他们刚从鹤龄那里回来没多久,岁安就送来了一份新的旧档。
准确地说,不算新。
那份东西在司录阁里放了四百多年,只是之前一直被归在“无关杂录”里,直到岁安重新翻查那六处旧界隙,才发现里面提到了一座桥。
桥没有名字。
守桥的人也没有正式仙籍。
记录里只有一句——
“欲寻旧界之痕,可问桥上人。”
野枝把那句话来回看了两遍:“桥上人是谁?”
岁安坐在她对面剥果子:“不渡。”
野枝抬头:“那就不过了?”
岁安手停了一下:“什么?”
“不是说不渡吗?”
“他叫不渡。”
“谁?”
“桥上人。”
“叫什么?”
“不渡。”
野枝皱起眉:“我知道不渡。我问他叫什么。”
岁安把剥好的果子塞进自己嘴里,决定换一种说法:“他的名字,就叫不渡。”
野枝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照微:“有人叫这个?”
“有。”
“为什么?”
“不知道。”
野枝现在已经对这三个字产生了一点厌烦。
她发现认识照微以后,世界上“不知道”的事情明显变多了。
岁安却笑了:“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
野枝立刻转回来:“什么?”
“很久以前,有人第一次在桥上见他,问他——渡不渡?”
“然后呢?”
“他说,不渡。”
野枝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别人就以为他叫不渡。”
“那他到底叫什么?”
岁安耸肩:“不知道。”
“……”
还是不知道。
野枝决定亲自去问。
那座桥不在九天,也不完全在人间。
照微带她过去的时候,没有走平时的石门,而是从九天西侧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路下去。路越走越窄,周围的云也越来越低,最后连野枝都分不清自己脚下踩的是石头还是雾。
她跟在照微身后走了一阵,忍不住问:“还有多久?”
“快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刚才没这么说。”
野枝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有。
“那还有多久?”
“前面。”
她顺着照微的目光看过去。
雾里慢慢露出一座桥。
桥很旧。
不是九天那种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白石桥,而是一座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山里的雨水冲走的木桥。桥下没有河,只有一层深得看不到底的白雾。
野枝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掉下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照微看她:“怕?”
“我这是谨慎。”
“嗯。”
“兔子活二百年靠的就是谨慎。”
照微没反驳。
桥中间坐着一个人。
野枝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凡人。
他穿得很随便,一身颜色发旧的青衣,头发也没怎么束,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脚边放着一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一只壶,旁边还有两个杯子。
他正靠着桥栏看雾。
直到照微走近,那人才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稀客。”
照微道:“有事问你。”
“我就知道。”那人叹了口气,“没事的时候没人来看我。”
野枝从照微身后探出头:“你叫不渡?”
那人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瞬:“嗯。”
“真叫不渡?”
“现在是。”
“以前呢?”
“忘了。”
野枝盯着他。
不渡也看着她。
“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有可能。”
“那你为什么叫不渡?”
“别人这么叫,我听习惯了。”
“因为有人问你渡不渡?”
不渡笑了一下:“岁安告诉你的?”
“嗯。”
“他怎么什么都说。”
野枝立刻替岁安解释:“我问的。”
“那也是什么都说。”
她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照微似乎也觉得他们再聊下去会没完,直接把那份旧档递过去:“看这个。”
不渡没接,只道:“放着。”
照微把卷宗放到他旁边。
不渡仍然没有立刻看,反而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抬头问野枝:“喝吗?”
野枝闻了闻:“苦吗?”
“不苦。”
“甜吗?”
“不甜。”
“那有什么味?”
“茶味。”
野枝想了一下:“不要。”
不渡点头:“很会选。”
“为什么?”
“难喝。”
野枝:“……”
她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不渡终于拿起那份旧档。
他看得很快,没过多久便翻到了岁安做记号的位置。那里记的是四百多年前的一处界隙。当时负责修复的人已经不在九天,留下的记录也不完整,只提到那处界隙在修复几十年后,曾短暂出现过一次异常。
“你见过?”照微问。
“不记得。”
“再想。”
“不想。”
野枝看看照微,又看看不渡。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照微堵得没话说。
有点厉害。
不渡喝了口茶,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四百年前的事,谁会天天记着?”
野枝立刻道:“我。”
不渡看她。
“我记得小时候摔过的石头。”
“那你记得四百年前?”
“我才二百多岁。”
“那不算。”
野枝不服:“你等我再活二百年。”
不渡笑了。
他终于重新低头看那份旧档,过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这个地方,我去过。”
照微问:“什么时候?”
“差不多就是那几年。”
“出了什么事?”
不渡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卷宗放到膝上,想了一会儿:“路少了一截。”
野枝立刻精神起来:“也是路?”
“跟你们那条不一样。”不渡看向她,“听说青梧山最近长了条旧路?”
“你怎么知道?”
“桥上消息多。”
野枝看了看四周。
一个人都没有。
“哪里多?”
“你们不是来了?”
“……”
她发现这个人说话比岁安还绕。
不渡继续道:“那一次不是多了一条路,是少了一段。人从一头走进去,再出来的时候,会少走大约半里。”
野枝没听懂:“少走不好吗?”
“如果只是路,挺好。”
“那还有什么?”
“有一次,少的不只是路。”
照微的目光沉了一点:“什么?”
“不知道。”
野枝忍不住:“你怎么也这么爱说不知道?”
不渡看她:“因为不知道最好。”
“为什么?”
“知道得越多,来问的人越多。”
野枝差一点就被他说服了。
照微显然没有:“当时的记录说,有三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
不渡脸上的懒散淡了一点:“嗯。”
“第三个人呢?”
“也出来了。”
野枝一愣:“那不是三个?”
“第二天出来的。”
“去了哪里?”
不渡摇头:“他说自己一直在走。”
照微问:“他觉得过了多久?”
“一刻钟。”
野枝慢慢皱起眉。
第二天。
一刻钟。
她想起了青梧山那条记着一百多年前土地庙的路。
“也是时候不对?”
不渡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学得快。”
野枝有点得意:“我发现的。”
“什么?”
“青梧山那条路。是我发现它走错时候了。”
不渡看向照微。
照微点了一下头。
不渡重新看向野枝,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野枝很快察觉:“你看什么?”
“看兔子。”
“不能摸。”
“我没想摸。”
“哦。”
野枝放松了。
不渡却忽然问:“你们契结多久了?”
照微神色微顿。
野枝回答得很快:“没多久。”
“谁结的?”
“我。”
“怎么结的?”
野枝现在已经非常熟练:“我咬了他。”
不渡:“……”
照微闭了一下眼。
野枝继续解释:“然后用他的血,点我自己的眉心。”
不渡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这次连野枝都看出不对了。
“怎么了?”
不渡没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朝她伸出手:“过来。”
野枝没动:“干什么?”
“看契。”
“你会看?”
“会一点。”
她转头看照微。
照微道:“可以。”
野枝这才走过去。
不渡没有碰她,只让她站在自己面前:“把契纹引出来。”
“怎么引?”
“想一下他。”
野枝回头看照微:“想什么?”
不渡道:“随便。”
她认真想了想。
照微今天早上没让她把第三颗果核种进院子。
眉心毫无反应。
不渡:“……”
“你想了什么?”
“不能说吗?”
“能。”
“他不让我种树。”
照微在后面道:“已经两棵了。”
“第二棵还没长出来。”
“那也是两棵。”
不渡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算了。”
照微走过来,指尖一点灵光落在自己腕间。
契纹随之浮现。
与此同时,野枝眉心也亮起淡金色纹路。
不渡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很久以前见过、却没想到还会再次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