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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界有时候会走错路(上) 回九天以后 ...

  •   回九天以后,野枝一直觉得那条路没修好。

      不是照微没修好,是事情没完。

      这两个意思听起来差不多,野枝却很确定它们不一样。

      她坐在院子里的木架前,手里捏着一颗果核,已经盯着同一块石头看了半天。照微从屋里出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看什么?”

      “想事情。”

      照微停了一下。野枝立刻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刚才停了。”

      “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照微看她一眼:“你会坐在这里想事情。”

      野枝把果核扔过去。

      照微抬手接住,看了一眼,又扔回给她。

      野枝接住以后没再闹,低头捏着果核慢慢转:“我还是觉得不对。”

      “那条路?”

      “嗯。”

      “哪里不对?”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补充,“就是你把它修好以后,我看着是对了,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东西没回去。”

      照微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东西?”

      “所以我才在想。”

      “那你继续。”

      野枝抬头看他:“你不想?”

      “我在等你想。”

      “为什么等我?”

      “因为是你觉得不对。”

      野枝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

      她重新低下头。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她很少想这么复杂的事。山里的生活没有那么多需要想的东西,饿了就找吃的,冷了就缩回洞里,下雨就别出去。遇见打不过的东西就跑,遇见能打过的也最好别打,省力气。

      世界对一只兔子来说,大部分时候都很简单。

      可那条路不一样。

      它没有伤人,甚至没有做坏事。它只是一直往前走,走错了就把自己放回去,再继续找,直到找到那座早就没了的土地庙。

      野枝忽然抬头:“照微,如果它只是你掉下来的时候撞歪的,为什么它知道自己要去哪?”

      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野枝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你说它的位置乱了。可位置乱了,不应该就是乱了吗?”

      她站起来,从木架上拿下几块石头,挑出其中一块灰色的放到桌子左边:“比如这个,它以前在这里。”

      说完,她拿起石头,随手放到右边。

      “现在放错了。”野枝指着它,“它会自己回来吗?”

      “不会。”

      “那条路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桌上花瓶里的那根羽毛轻轻晃了一下。

      照微看着那块被她挪走的石头,慢慢道:“所以不是我把它撞错以后,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修。”

      “对。”野枝立刻点头,“它在动。”

      “而且在试着回到原来的位置。”

      “对!”

      野枝终于觉得自己把那股别扭说出来了,高兴得一巴掌拍在桌上:“就是这个!”

      桌上的茶杯跟着震了一下。

      照微伸手扶住:“轻点。”

      “哦。”

      野枝坐回去,眼睛却还是亮的:“所以我没感觉错。”

      “没有。”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照微看她一眼。

      野枝立刻提醒:“今天还没夸。”

      “不错。”

      她等了一会儿:“就这两个字?”

      “份额有限。”

      “……”

      她就知道。

      照微把那块被她挪到右边的灰石拿起来,重新放回原处:“还有一个问题。”

      野枝立刻凑近:“什么?”

      “它找到了。”

      “嗯。”

      “为什么没有停?”

      野枝一愣:“停了啊。”

      “路停了。”

      “那还有什么?”

      照微看着她:“你。”

      野枝没懂。

      “你最后为什么还觉得不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对啊。

      路已经找到了土地庙,照微也把它定回了正确的位置。那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差一点?

      野枝重新坐直,刚才好不容易想明白的脑子又乱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烦:“当神仙每天都要想这么多?”

      “差不多。”

      “难怪你看起来总是不高兴。”

      照微抬眼:“我哪里不高兴?”

      “脸。你平时就这样。”

      “……”

      照微决定把话题拉回来:“明天再去一趟。”

      野枝立刻精神了:“山里?”

      “嗯。”

      “为什么不现在去?”

      “天快黑了。”

      “我以前晚上也在山里跑。”

      “你以前是兔子。”

      “我现在也可以是。”

      照微看她:“那你一个人去?”

      野枝不说话了。

      “怎么?”

      她非常自然地道:“那还是明天吧。”

      照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野枝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你今天笑得很多。”

      “你今天看得也很多。”

      “因为你很好看。”

      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野枝自己先愣住。

      她刚才其实想说的是,因为她一直在看他,所以看得多。可说出来以后,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照微也看着她。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有点奇怪。

      野枝眨了眨眼:“我是说……你这个人很好看见。”

      照微等着她往下编。

      “你这么高,站哪儿都能看见,所以我才看得多。”

      “明白了。”

      野枝松了口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

      她低头去整理刚才被拿乱的石头,摆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了照微一眼。他正在喝茶,神色和平时一样。

      野枝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第一句话其实也没说错。

      他本来就挺好看的。

      于是她不想了。

      想事情很累。

      第二天一早,两人再次去了青梧山。

      这次青梧没在山脚等。照微发出去的传讯刚落下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青梧从林子里出来,裤脚比上次更脏,手里还抓着一把草。

      野枝看他:“你干什么去了?”

      “找牛。”

      “牛?”

      “山脚下人家的牛跑了。”

      野枝立刻看向照微:“山神还管牛?”

      青梧没好气地道:“不然呢?”

      “我以为你们只管山。”

      “牛跑进山里,就归我管。”

      “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青梧沉默了一下:“泥坑里。”

      野枝想象了一下:“那你拉出来了吗?”

      “拉出来了。”

      “你一个人?”

      青梧看着她:“你到底是来查路的还是来问牛的?”

      “都可以。”

      照微已经从旁边走过去:“先查路。”

      野枝赶紧跟上,走出两步又回头:“牛没事吧?”

      青梧闭了闭眼:“没事。”

      “那就好。”

      三人重新往林子里走。

      昨天那条凭空出现的路已经不见了,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野枝特意从原本岔路出现的位置走过去,停下来感受了一会儿。

      “这里好了。”

      照微问:“确定?”

      “嗯,昨天那种感觉没有了。”

      照微点头,继续往旧土地庙的方向走。

      因为路已经消失,他们只能穿林子过去。野枝走在最前面,这次完全不用照微提醒,对这附近的记忆已经慢慢回来了。

      经过一棵歪脖子树时,她还停了一下:“这个也在。”

      青梧问:“你认识?”

      “以前这里有个鸟窝。”

      “现在没有了。”

      “鸟早死了吧。”

      青梧看了她一眼。

      野枝说得十分平静。

      二百年里,山上的东西来来去去,她早就习惯了。树会倒,鸟会死,狐狸会搬走,村子也会消失。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活着的东西,本来就会变。

      三人终于到了旧土地庙。

      地基还在那里。昨天被清开的落叶重新被风吹回来一些,野枝留下的那块白石静静躺在原处。

      她走过去蹲下。

      照微没有问,只站在后面等。

      过了一会儿,野枝伸手碰了碰那块石头。没动,也没有昨天那种震动,一切都很正常。

      可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青梧看见她的表情:“又不对?”

      “嗯。”

      照微走近:“哪里?”

      “这里。”

      野枝指了指旧地基。

      “这里怎么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往左走几步,又往右走,绕着那几块残下来的地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昨天那条路抵达的位置。

      “我知道了。”

      照微看着她。

      野枝指向地面:“路找对了。”

      “嗯。”

      “但是它找的是以前的这里。”

      青梧愣了一下。

      野枝又抬手指了指周围:“现在已经不是了。”

      风从树林间吹过。

      没有人说话。

      野枝终于彻底明白了那种一直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路没有记错。

      它记得土地庙在哪里,记得石阶的位置,也记得自己以前应该从什么方向过来。

      可它不知道,一百多年已经过去了。

      庙没了,人没了。原本每天踩着它来上香、送供品的人,也早就搬去了别的地方。

      山已经重新长成了山。

      只有那条路,还在努力回到从前。

      野枝低头看着那块白石。

      “它不是走错地方了。”

      照微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野枝想了一会儿。

      “它是走错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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