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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条路昨天没有(下) 照微看向路 ...

  •   照微看向路的尽头。

      那条刚刚偏转方向的土路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两侧的树没有动,落叶也没有动,仿佛它本来就该朝着那个方向延伸。

      青梧皱着眉:“路会找地方?”

      “正常的不会。”照微道。

      野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石头:“那这个呢?”

      “给我。”

      她把石头递过去。

      照微接在手里,指尖灵光微亮。那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白石被光裹住,过了片刻,表面那道浅灰色的痕迹竟然慢慢浮出一点极淡的金色。

      青梧凑近看了一眼:“香火?”

      “残下来的。”

      “都一百多年了,还能留?”

      照微没有回答,反而问:“那座土地庙当年怎么没的?”

      青梧想了想:“附近几个村子陆续迁走以后,就没人再来。原来的土地神也不在了,庙没人修,慢慢就塌了。”

      野枝立刻问:“土地神去哪了?”

      “不知道。”

      “你是山神,你不知道?”

      青梧看她:“山神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野枝看向照微。

      照微:“别看我。”

      “你们神仙知道得都不多。”

      青梧:“……”

      照微把白石还给她:“至少知道这是土地庙留下来的东西。”

      野枝接回来,又看了看那道灰痕。

      她想起来了。

      “这个好像是台阶。”

      青梧一愣:“什么?”

      “庙门口的。”

      记忆已经太久了,野枝只能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那座小庙很矮,门口有两级石阶,其中一边缺了角。她小时候个子更小,每次想进去,都得先跳上那块白色的石头。

      有一次下雨,石头很滑。

      她还摔了。

      想到这里,野枝忽然有点不高兴。

      “我想起来了。”

      照微问:“什么?”

      “我在上面摔过。”

      “……”

      “很滑。”

      照微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没有了。”

      “供品呢?”

      野枝猛地抬头。

      照微神色平静:“不是还偷过饼?”

      “我没说偷。”

      “你说没人以后,小动物会去。”

      “对啊。”

      “然后你说你也偷过。”

      野枝沉默了。

      青梧慢慢转过身去。

      肩膀有点抖。

      “青梧。”

      “嗯?”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肩膀动了。”

      “山里风大。”

      又是风。

      野枝决定暂时不跟这些神仙计较。

      她把白石头握回手里,沿着那条已经偏转的路继续往前。这一次照微没让她停,只跟在她身后三步以内。

      越往里走,周围的林子越密。

      奇怪的是,路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旧。

      最开始还有清晰的泥土和青苔,走出一段以后,路面渐渐长出杂草;再往前,连完整的路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树木之间一条若有若无的空隙。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回忆自己以前的样子。

      但它记不清了。

      野枝走得越来越慢。

      “这里。”

      她忽然停下。

      照微抬眼。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棵长得很高的树,树根盘在一起,下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

      青梧看了一圈:“应该就是附近。”

      野枝没说话。

      她从路上走下去,踩着落叶往前。走了十几步后停在一棵树旁,蹲下来开始扒地上的叶子。

      照微走过去:“找什么?”

      “不知道。”

      “……”

      “但是下面有东西。”

      野枝继续扒。

      青梧也蹲下来帮忙。

      两个人扒了没一会儿,落叶下面露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石头。

      再往旁边清理,是第二块。

      第三块。

      几块已经断裂的石头埋在泥里,排列得并不整齐,可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青梧站起来:“地基。”

      这里就是那座土地庙。

      一百多年过去,屋子没了,供桌没了,门也没了。树从原本的墙边长出来,根须穿过石缝,几乎把最后一点痕迹也吞进了山里。

      野枝蹲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其实不难过。

      毕竟她跟这座庙也没有什么感情。

      小时候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吃。

      但真的站在这里以后,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以前这里有屋顶。”

      “嗯。”青梧道。

      “门是歪的。”

      “可能。”

      “里面有个桌子。”

      “供桌。”

      “上面经常有吃的。”

      照微看她:“这个记得最清楚。”

      “当然。”

      野枝理直气壮。

      活着的时候,吃饭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事。

      她又往前走了一点。

      手里的白石忽然再次震动。

      这次比刚才明显。

      野枝低头。

      几乎与此同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沙——

      像风吹过落叶。

      可三个人同时回头时,树梢没有动。

      声音还在继续。

      沙。

      沙。

      越来越近。

      野枝站起来。

      那条已经几乎消失在树林里的路,正在一点一点往这里延伸。

      不是泥土凭空出现,也不是草木向两边倒伏。

      而是原本杂乱无章的地面,在视线里慢慢变得“像一条路”。

      石头的位置变得合理。

      草的间隙变得合理。

      连落叶都像被无数双早已不存在的脚踩过一样,渐渐露出中间一条浅浅的痕迹。

      青梧脸色变了:“它过来了。”

      照微抬手。

      灵光在掌心凝聚。

      野枝却忽然道:“等等。”

      照微没有落下那道灵力。

      “怎么?”

      野枝盯着那条正在靠近的路。

      “不对。”

      “哪里?”

      “它不是过来。”

      她说完,自己先皱起眉。

      还是不对。

      那种感觉又来了。

      明明眼睛看见的是一件事,可身体告诉她,不是这样。

      野枝索性闭上眼睛。

      不看。

      风。

      树叶。

      泥土。

      远处有鸟。

      青梧站在她右后方。

      照微就在她旁边。

      还有那条路。

      它没有声音。

      可野枝就是感觉得到。

      它不是从远处朝这里延伸。

      它只是终于——

      找对了。

      野枝睁开眼。

      “它找到这里了。”

      照微掌心的灵光没有散:“确定?”

      “嗯。”

      “然后呢?”

      野枝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找到以后,它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路停在了旧土地庙的地基前。

      安安静静。

      不动了。

      青梧:“……就这样?”

      野枝也有点茫然:“好像是。”

      照微没有放松。

      他走到路的尽头,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

      灵光无声散开。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金色的光沿着旧地基的缝隙渗进去,又沿着那条路一路往回。野枝看不见它最后去了哪里,只能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忽然沉了一点。

      过了很久,照微才睁开眼。

      青梧问:“是什么?”

      “界隙。”

      野枝立刻凑过去:“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嗯。”

      “你掉下来那个?”

      “留下的一部分。”

      野枝愣住。

      照微站起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我落到这里的时候,附近的界层被撞开过。后来裂隙合上了,但有一部分没有完全归位。”

      青梧皱眉:“可你当时不是已经修过?”

      “修的是裂口。”

      “这个呢?”

      “不是裂口。”

      野枝听得有点糊涂:“那是什么?”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条终于找到旧土地庙、安静停下来的路。

      “像一块被撞乱的东西。”

      野枝更糊涂了。

      照微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如果有人把你洞里的东西全部打翻,再原样放回去。”

      野枝立刻警觉:“谁?”

      “比如。”

      “哦。”

      “东西都在,位置也看起来差不多,但有一块石头放错了。”

      野枝懂了。

      “所以它在找原来的地方。”

      “差不多。”

      青梧问:“那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照微沉默了片刻。

      “这也是问题。”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野枝原本已经觉得事情解决了一半,听见这句话,又慢慢看向他。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先把这里定住。”

      照微抬手。

      这一次,掌心的金光真正落了下去。

      野枝以前见过他修界隙。

      那时候她只觉得很厉害。

      现在站得近了,才发现定界其实一点也不轰轰烈烈。

      没有雷,也没有风。

      金色的灵光只是很安静地沉进土地,沿着那条错误出现的路慢慢铺开。

      可野枝忽然感觉到什么。

      “等等。”

      照微的动作停住。

      青梧看她:“又怎么了?”

      野枝没有回答。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再往前。

      又退回来。

      照微始终没有催她。

      野枝站在旧土地庙前,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左边。

      “这里。”

      照微看过去。

      “什么?”

      “应该往这里一点。”

      青梧一愣:“什么往这里?”

      “路。”

      野枝睁开眼。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她就是知道。

      “它以前不是停在这里。”

      照微看着她指的方向。

      那里只差了不到两尺。

      他没有问她凭什么确定。

      只是收回已经落下的灵光,重新换了位置。

      “这里?”

      野枝往前一步。

      “不。”

      她盯着地面,又挪了一点。

      “这里。”

      照微依言落下灵力。

      金光沉入土地的那一瞬间,野枝忽然松了口气。

      “对了。”

      照微抬眼看她。

      “现在对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野枝很诚实。

      “就是舒服了。”

      青梧:“……”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不像理由的理由。

      可照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了野枝一眼,然后继续定界。

      这一次,金光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那条找了一路的旧路,在光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青苔还是青苔。

      泥土还是泥土。

      树还是原来的树。

      只是原本怎么看都像存在了很多年的那条路,渐渐重新变回了一片普通的山林。

      最后一点痕迹消失时,野枝手里的白石也不再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好了?”

      照微道:“暂时。”

      野枝敏锐地抬头:“为什么是暂时?”

      照微望向林子深处。

      “因为它不该自己出现。”

      “可你不是说,是你掉下来撞乱的吗?”

      “是。”

      “那有什么不对?”

      照微安静了一会儿。

      “我撞乱的东西,应该在我修补界隙的时候一起稳定下来。”

      青梧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消失。

      “可它没有。”

      “不仅没有。”照微道,“它还在自己寻找原来的位置。”

      野枝看看已经恢复正常的山林。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刚才那条路的样子。

      它没有伤人。

      没有困住谁。

      甚至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

      它只是很努力地想回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野枝低声道:“它是不是不知道庙已经没了?”

      照微看向她。

      “路会知道吗?”

      “正常的路不会。”

      “那它为什么找?”

      照微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野枝蹲下来,把那块白石重新放回旧地基旁边。

      这一次,她没把它塞进乾坤袋。

      照微有些意外:“不捡了?”

      “这是这里的。”

      她拍拍手站起来。

      “不能什么都捡。”

      照微看了她片刻。

      “不错。”

      野枝眼睛瞬间亮了:“今天第二次!”

      “……”

      “你自己说的。”

      “走了。”

      “照微,今天是不是还能再夸一次?”

      “不能。”

      “为什么?”

      “份额用完了。”

      “那明天能补吗?”

      “不能。”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青梧落在后面,看了看那块被野枝留下的白石,又看了看前面两人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今天最奇怪的,好像已经不是那条凭空出现的路了。

      走出林子前,野枝最后回了一次头。

      土地庙早就没有了。

      路也没有了。

      山林重新变回她记忆里的样子。

      可她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像一件东西明明已经放回了原位。

      却还是有哪里——

      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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