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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界有时候会走错路(下) “它是走错 ...

  •   “它是走错时候了。”

      青梧皱着眉看向旧地基:“什么意思?”

      野枝自己其实也才刚刚想明白。她蹲下来,捡了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

      “这个是以前。”

      第一条。

      “这个是现在。”

      第二条。

      她在第一条线上画了一个小方块:“庙在这里,路也在这里。后来庙没了,路也没了,就应该变成这样。”

      野枝把方块和旁边的线一起擦掉。

      “可是它又回来了。”

      她重新在第一条线上画出那条路,然后拿树枝点了点第二条线。

      “它把以前的东西,放到现在了。”

      青梧低头看了半天:“你是说,它记住了从前?”

      “我不知道它记不记得。”野枝摇头,“反正它觉得自己应该在。”

      照微一直没有说话。

      野枝抬头看他:“我说得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照微走到旧地基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昨天定界的位置。

      片刻后,一点极淡的金光从泥土下浮了出来。

      野枝立刻凑过去。

      照微看她:“别挡光。”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金光很浅,沿着几块残存的地基慢慢散开。昨天已经消失的那条路没有重新出现,周围的草木也没有任何变化。

      可野枝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很轻。

      像风吹过已经落了很久的叶子。

      她下意识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感觉到了?”照微问。

      野枝又仔细感受了一会儿:“有一点。”

      “什么?”

      “说不清。”

      照微收回手:“那就别急着说。”

      野枝看他。

      “说不清也没关系。”他站起身,“先记住。”

      她眨了眨眼,点头:“哦。”

      青梧却还在看那片已经暗下去的金光:“昨天你定界的时候,没有发现?”

      “发现的是位置错位。”

      “所以你把路定回了原来的位置。”

      “嗯。”

      青梧顿了顿:“可那座庙早就不存在了。”

      “这就是问题。”

      野枝听懂了。

      昨天照微做的并没有错。

      那条路确实在找自己的位置,他也确实把错乱的位置重新定住了。可他们当时都以为,那就是全部。

      直到野枝今天重新站在这里,才发现真正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不是那条路有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而是它根本不应该再回来。

      “所以昨天你修的是它走错了地方。”野枝道。

      照微看她一眼:“可以这么说。”

      “今天发现它连时候都错了。”

      “嗯。”

      “那时候也能修吗?”

      这次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野枝立刻察觉:“不能?”

      “能。”他说,“但不能像昨天那样修。”

      “为什么?”

      照微看向那几块残存的石头:“定界不是把所有不对的东西抹掉。”

      野枝想了想:“那是什么?”

      “让它回到现在应该有的样子。”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旧庙的地基是真的。

      白石是真的。

      树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都属于现在。

      可那条已经消失一百多年的路,不属于。

      照微继续道:“昨天我以为它只是位置错乱,所以按原来的界痕定住了它。现在看来,如果继续按照旧界痕修,它以后还有可能再回来。”

      青梧神色微沉:“因为旧界痕里,那条路本来就存在。”

      “对。”

      野枝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现在的界痕呢?”

      照微看向她。

      “既然旧的里面有路,现在的里面没有。”她指指周围,“你不能照现在的修吗?”

      青梧也转头看过来。

      野枝被两个人一起盯着,莫名有点警惕:“怎么了?”

      照微道:“可以。”

      “那你刚才为什么想那么久?”

      “在想怎么找。”

      “……”

      野枝发现神仙也没有比兔子方便多少。

      至少她找吃的从来不用想这么久。

      “怎么找?”

      照微抬眼看向整片山林:“问现在的山。”

      野枝没听懂。

      青梧却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要我来?”

      “嗯。”

      青梧没再说话。

      他走到旧土地庙的地基中央,半蹲下来,把掌心贴在泥土上。

      青色的灵光无声散开。

      这一次,野枝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照微的力量落下去时很稳,像有什么东西把周围的一切轻轻按住。青梧却不一样,他的灵力进入土地以后,附近的草木像同时醒了一下。

      树叶轻轻翻动。

      草茎弯下又抬起。

      连泥土里的小虫都从石缝里爬了出来。

      野枝看得很认真。

      “山神是这样用的吗?”

      照微道:“他在问山。”

      “山会说话?”

      “不会。”

      “那怎么问?”

      “你刚才不也在听?”

      野枝一愣。

      她想起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我跟他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微想了想:“他听得懂这座山现在是什么样。你能感觉到它哪里不像自己。”

      野枝安静了几息。

      “哪个厉害?”

      “……”

      “照微。”

      “现在是比这个的时候?”

      “我就问问。”

      照微看她一眼:“各有用处。”

      野枝勉强接受。

      过了片刻,青梧睁开眼。

      “找到了。”

      他掌下的青光向外铺开。

      不是沿着旧路,而是沿着现在山林里真实存在的树根、溪流和山势,一点点向四周延伸。

      照微抬手。

      金色灵光随之落下。

      两种光并没有混在一起。

      青色在前,像是在告诉他这座山如今是什么模样;金色随后经过,把那些本来不属于现在的残余一点点剥离出去。

      野枝忽然皱起眉。

      “左边。”

      照微的手停了一瞬。

      “哪里?”

      野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棵树旁:“这里不舒服。”

      照微没有问她为什么。

      金光转向她指的位置。

      野枝盯着看了一会儿:“再往前。”

      照微照做。

      “过了。”

      金光停住。

      野枝退回来半步,伸手指向树根旁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这里。”

      照微的灵力落下。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泥土深处传来。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松开。

      野枝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对。”

      青梧抬眼看她。

      照微却已经继续往下定界。

      这一次,他们用了很久。

      野枝没有再说几句话,只跟着自己的感觉在林子里慢慢走。有时候是往左一点,有时候是退后半步,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确定,就站在那里等。

      照微也等。

      直到她说“这里”。

      他才落下灵力。

      渐渐地,那种一直笼罩在附近、连野枝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别扭感开始消失。

      不是某一条路被擦掉了。

      而是整片山林终于不再试图回到一百多年前。

      过去仍然在那里。

      旧地基没有消失,白石也没有消失。野枝小时候从这里偷过供品,村民曾经沿着一条小路来上香,那座歪着门的小庙也确实存在过。

      没有任何东西被抹去。

      只是过去重新变成了过去。

      最后一道金光沉入地下时,野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水声。

      她愣了一下。

      “溪。”

      青梧也抬起头。

      昨天他们走上那条路以后,明明应该经过的溪流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它重新回来了。

      不是溪真的消失过。

      而是这里终于又回到了它现在该有的位置。

      照微收回手:“再看看。”

      野枝没动。

      她闭上眼睛。

      风从左边来。

      带着湿泥和苔藓的味道。

      远处有水,树上有鸟,草下面不知道什么小东西飞快钻了过去。

      她站了一会儿,睁开眼。

      “好了。”

      照微问:“确定?”

      野枝又感觉了一遍。

      “确定。”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照微点头:“那就是好了。”

      野枝立刻笑起来。

      青梧也明显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总算完了。”

      “还没有。”

      照微一句话,让他拍泥的动作停住。

      野枝脸上的笑也收了一点:“还有?”

      照微看向旧地基。

      “这里修好了。”

      “那哪里没好?”

      “我不知道。”

      野枝盯着他。

      照微很少说不知道。

      虽然仔细想想,这几天其实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但这一次听起来不太一样。

      青梧显然也察觉到了:“你在怀疑什么?”

      “这处残痕出现得太晚。”

      照微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如果只是我坠界时造成的错位,它应该在裂隙修复以后逐渐稳定。即便没有,也该很快显现。”

      野枝问:“可它隔了好几天才出来。”

      “嗯。”

      “为什么?”

      “暂时不知道。”

      她想了想:“会不会它比较慢?”

      青梧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野枝很认真:“兔子还有跑得快和跑得慢的。”

      “界隙不是兔子。”

      “我知道,我就是比如。”

      照微竟然点了下头:“不是完全没可能。”

      青梧:“……”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插嘴。

      照微把叶子放回地上:“但司录阁的旧卷里,还有六处类似的旧界隙重新出现过。”

      野枝记得。

      前些天在岁安那里,照微看的就是那些记录。

      “也是以前修好的?”

      “嗯。”

      “也自己动了?”

      “记录不够详细。”

      “那就去看。”

      照微看向她。

      野枝觉得这很简单:“不知道就去看。看完不就知道了?”

      青梧站在旁边,竟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照微安静片刻:“嗯。”

      野枝立刻道:“那我也去。”

      “我还没说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去。”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

      “那你去什么?”

      野枝理直气壮:“跟你去。”

      照微看了她一会儿。

      “好。”

      这一个字答应得太快,野枝反而愣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三句理由。

      第一句是她能感觉哪里不对。

      第二句是契约已经结了。

      第三句如果前两句都不好用,她就说自己是坐骑。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野枝有点不习惯:“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也不说危险?”

      “会有危险。”

      “那你还让我去?”

      照微看着她:“你昨天已经帮上忙了。”

      野枝安静了一下。

      不是“带着也行”。

      不是“你非要跟就跟”。

      是帮上忙了。

      她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照微看见了:“这么高兴?”

      “没有。”

      “嗯。”

      “就是一点。”

      “看出来了。”

      野枝跟在他身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巡界?”

      “不算。”

      “为什么?”

      “你没有仙职。”

      “那我算什么?”

      照微想了想:“随行。”

      野枝不满意:“听起来不厉害。”

      青梧从后面跟上来:“坐骑听起来就厉害?”

      野枝回头:“比随行厉害。”

      “哪里厉害?”

      “有骑。”

      “……”

      青梧决定闭嘴。

      快走出林子的时候,野枝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旧土地庙已经被树挡住了。

      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却想起了那条找了一百多年以前的路。

      “照微。”

      “嗯?”

      “世界是不是也会记错东西?”

      照微停下脚步。

      野枝自己先想了想:“也不是记错。就是……有时候它可能没发现已经变了。”

      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可能。”

      “那怎么办?”

      “发现了,就修。”

      “修不好呢?”

      “再想办法。”

      “还修不好呢?”

      照微看她一眼:“你今天问题很多。”

      野枝不依不饶:“那怎么办?”

      照微只好道:“继续修。”

      她满意了。

      “那还挺简单。”

      青梧在后面听得直摇头:“哪里简单?”

      野枝回头:“坏了就修,有什么复杂的?”

      “修不了怎么办?”

      “照微刚才说了,继续修。”

      青梧张了张嘴。

      竟然无话可说。

      野枝转回去,踩着落叶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她忽然觉得这件事确实没那么可怕。

      一条路会走错。

      山里的东西会变。

      就连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

      可不知道就去找。

      坏了就去修。

      实在修不好,就再想。

      她活了二百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以前洞漏雨,她就堵。

      草被雪埋了,她就往更远的地方找。

      路被山洪冲断,她就换一条。

      世界大概也差不多。

      有时候走错路而已。

      走错了,再走回来就是了。

      三人到了山脚,青梧还要回去处理那头刚从泥坑里拖出来的牛,临走前特意看了野枝一眼。

      “下次回来提前说。”

      野枝问:“为什么?”

      “我好知道山里有你这只兔子。”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不知道。”

      野枝想了想:“那你这个山神当得不太行。”

      青梧额角跳了一下:“山里几万只活物,我为什么非得认识你?”

      “因为我现在很有名。”

      “……”

      照微已经往前走了。

      野枝赶紧跟上,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跟青梧喊:“下次我带果子给你!”

      青梧站在原地:“我山上有果子!”

      “九天的!”

      “……那可以!”

      野枝满意地转回来。

      照微问:“你什么时候有果子了?”

      她脚步一顿。

      “岁安有。”

      “所以?”

      “我去拿。”

      照微看她:“你问过他?”

      “没有。”

      “……”

      “他会给的。”

      “你倒是很确定。”

      “岁安人好。”

      “因为他给你果子?”

      “对。”

      照微点点头:“那确实很好判断。”

      野枝没听出他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回九天的路上,她一路都在想那六处重新出现过的旧界隙。

      以前她觉得巡界是照微的事。

      现在忽然有一点不一样了。

      她开始想知道下一处在哪里。

      那里又错了什么。

      还有她能不能感觉出来。

      走过九天石门的时候,守门的仙官已经认识她了,远远叫了一声:“野枝姑娘。”

      野枝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哎。”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石门后是人间。

      再往前,是九天。

      她来这里其实没有多久。

      可山里有她的洞,九天有她的房间;山里有二百年的石头和树,九天有她刚摆好的架子,还有照微窗外那根他嘴上说不好看、却一直没扔掉的枯枝。

      以前野枝觉得,自己只属于一座山。

      现在好像不完全是了。

      “野枝。”

      前面的照微叫她。

      她回过神:“干嘛?”

      “走了。”

      “来了。”

      野枝跑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问要去哪。

      反正照微知道路。

      而她会跟上。

      第一卷·兔子捡了个神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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