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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条路昨天没有(上) 野枝惦记那 ...

  •   野枝惦记那条有角的鱼惦记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连树下藏着的红果子都只看了一眼,就跑去敲照微的门。

      这次她学聪明了。

      敲完以后,往后退了两步。

      门开的时候,照微看见她规规矩矩站在外面,还有些意外。

      野枝很满意:“我今天没摔进去。”

      “进步很大。”

      她听出来了:“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

      照微转身往里走:“今天的夸奖用完了。”

      “这也算?”

      “算。”

      野枝跟进去:“昨天明明有两次。”

      “昨天是昨天。”

      “那今天为什么只有一次?”

      “每日不同。”

      “谁定的?”

      “我。”

      野枝发现,神仙活得久果然有好处。

      主要是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定。

      她跟着照微走到桌边,刚准备继续研究今天到底应该有几次夸奖,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展开的纸。

      不是卷宗。

      是一张地图。

      野枝立刻忘了夸奖的事,凑过去:“这是什么?”

      “青梧山。”

      她愣了一下。

      “我家?”

      “嗯。”

      野枝低头看。

      地图画得很细,山脉、溪流、林地都有,甚至还有山脚下几条她见过的人间小路。只不过从天上往下画以后,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自己的山洞在哪里。

      “谁画的?”

      “青梧。”

      “青梧是谁?”

      “山神。”

      野枝抬头:“我们山有山神?”

      照微看她一眼:“有。”

      “我怎么没见过?”

      “他大概也没见过你。”

      “我在那里住了二百年。”

      “他也不一定认识山里每只兔子。”

      野枝觉得这句话有点伤兔子。

      她低头重新看地图:“那他找你干什么?”

      “山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照微指了指地图南边。

      “多了一条路。”

      野枝的手停住了。

      她顺着照微指的位置看过去。地图上那里只有一片林子,旁边有一条溪,再往南才是人走的山路。

      “这里?”

      “嗯。”

      “没有路。”

      照微抬眼:“你记得?”

      “当然记得。”

      野枝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仔细看了看:“这里以前都是树。往前走还有一个很大的石头,石头后面有一窝狐狸,不过后来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

      “很多年前。”

      “多少年?”

      野枝想了半天:“不知道。”

      照微:“……”

      她又补充:“反正很久。”

      很有用的时间。

      照微把地图收起来:“青梧说,那条路是今天早上发现的。”

      野枝抬头。

      “昨天没有?”

      “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野枝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刚认识照微的时候,自己问过他巡界到底是做什么的。

      照微当时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本来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一条昨天还没有的路。

      当时她只觉得神仙管的事情真奇怪。

      现在那条路出现在她家门口了。

      野枝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照微似乎并不意外:“换鞋。”

      “我变兔子。”

      “到了再变。”

      “为什么?”

      “今天走正门。”

      野枝没听懂:“什么正门?”

      半个时辰以后,她懂了。

      九天通往人间并不是每次都需要照微随手开一道云阶。

      至少照微正常办事的时候不是。

      野枝站在一座巨大的白石门前,仰头仰得脖子都有些酸。石门两侧没有墙,只有层层云气,门后也看不见路,只能看见一片很淡的光。

      来来往往的仙官不少。

      然后她来了。

      于是来来往往的仙官开始看她。

      野枝现在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能从那些眼神里大概分出两种。

      一种是——

      这就是那只兔子?

      另一种是——

      原来她长这样。

      野枝走了一段,忍不住问照微:“他们是不是还在说你骑兔子的事?”

      “嗯。”

      “都这么久了。”

      照微看她:“很久?”

      野枝想了一下。

      好像也没有。

      “那他们还要说多久?”

      “不知道。”

      “岁安知道吗?”

      “他大概很希望说得久一点。”

      野枝点头。

      有道理。

      两人走到石门前,照微把一块令牌交给守门的仙官。对方看完以后把令牌递回来,目光却没忍住往野枝身上飘了一下。

      野枝立刻看回去。

      那仙官迅速移开视线。

      等进了门,她小声问:“他刚才也认识我?”

      “可能。”

      “我现在是不是很有名?”

      “算是。”

      野枝有点高兴。

      照微提醒她:“因为我骑兔子。”

      高兴少了一半。

      “那也有我。”

      “嗯。”

      又回来一点。

      石门后的光越来越亮,野枝下意识眯起眼。等脚下重新踩到实地时,耳边先传来的是鸟叫。

      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睁开眼。

      熟悉的山林就在眼前。

      野枝站了几息,忽然吸了一口气。

      照微看她:“怎么?”

      “味道。”

      “什么味道?”

      “山里的味道。”

      野枝自己也说不清。

      九天也有树,也有花草,甚至空气比人间更干净,可就是不一样。

      这里的泥土是湿的,树叶下面有腐烂的落叶,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刚刚跑过,风里还有一点溪水和苔藓的气味。

      这是她闻了二百年的味道。

      野枝心情很好:“我还是喜欢这里。”

      照微道:“那就多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带我?”

      “你以后自己认得路了,可以自己回来。”

      野枝想了想:“那你还是可以跟我一起。”

      照微脚步停了半拍。

      野枝已经往前走了。

      “青梧在哪?”

      “前面。”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特别。

      照微也没说什么,只是跟了上去。

      青梧就在山脚下等他们。

      野枝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有点失望。

      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她想象中的山神。

      没有白胡子,没有仙气,也没有拿一根会发光的拐杖。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褐色衣服,袖口卷到手肘,裤脚甚至沾着泥。看起来不像山神,倒像刚从地里回来。

      青梧看见照微,先松了口气。

      然后看见野枝。

      又停了一下。

      “这位是?”

      野枝主动道:“野枝。”

      青梧等了一会儿。

      野枝也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青梧问。

      “没有然后。”

      “哦。”

      青梧看向照微。

      照微道:“她住这座山。”

      青梧一愣:“山里的?”

      “嗯。”

      野枝补充:“住了二百年。”

      青梧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野枝,又看看身后的山。

      “二百年?”

      “差不多。”

      “住哪边?”

      野枝往山里一指:“那边。”

      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想了半天:“那片林子?”

      “再往里。”

      “溪后面?”

      “还要进去。”

      “哦——”

      青梧恍然大悟。

      “那边啊。”

      野枝立刻问:“你知道?”

      青梧诚实地道:“不知道。”

      野枝:“……”

      照微偏过脸。

      野枝转头:“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刚才动了。”

      “风。”

      青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九天最近传的那些话可能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当然。

      至少“巡界仙君被兔妖拿捏得死死的”这一条,看起来就很值得商榷。

      他决定不问。

      “先看路吧。”

      说起正事,青梧的神色认真下来。

      “是今天清晨发现的。昨夜我巡山的时候还没有,今早山脚下有人上山采药,走到一半发现多了个岔口。”

      照微问:“有人进去过?”

      “没有。我发现以后就把附近封了。”

      “路通向哪里?”

      青梧摇头:“不知道。”

      野枝问:“你没走?”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昨天还不存在。”

      野枝觉得这个山神虽然连自己山里的兔子都不认识,但至少不傻。

      三人往山里走。

      越往前,野枝越熟。

      她甚至在路边看见了自己以前啃过的一片草,只不过现在重新长起来了。

      “前面就是。”青梧说。

      野枝抬头。

      林子里果然出现了一个岔口。

      左边是原本的山路。

      右边也是一条路。

      窄窄的土路从两棵树之间穿过去,落叶铺在上面,边缘长着青苔,甚至还有几根草从泥土里钻出来。

      如果不是野枝在这里住了二百年,她大概也会觉得,这条路本来就在这里。

      它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照微没有往前。

      青梧也停在原地。

      只有野枝慢慢走近了一点。

      她看着那条路。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很轻松的心情忽然淡了下去。

      照微注意到她的神色:“怎么了?”

      野枝没回答。

      她蹲下来,摸了摸路边的泥土。

      湿的。

      再摸青苔。

      也是活的。

      旁边的树没有被突然挪动过的痕迹,落叶甚至一层压着一层,最下面已经开始腐烂。

      什么都是真的。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野枝站起来。

      照微看着她:“发现什么了?”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野枝皱着眉,又往路里面看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她还是一只普通兔子的时候,每天从洞里出去,都知道哪块石头在哪里,哪棵树会挡住太阳,哪条路上经常有蛇。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

      身体自己知道。

      而现在,她的身体告诉她——

      这里不应该有东西。

      野枝终于开口。

      “这条路不对。”

      青梧道:“当然不对,它昨天——”

      “不是。”

      野枝打断他。

      她盯着那条路,耳边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轻。

      “不是因为它昨天没有。”

      照微没有催她。

      野枝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停下。

      “是它在装。”

      青梧愣住:“装什么?”

      野枝抬手,指向前方。

      “装成它一直都在。”

      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照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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