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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照微家里长兔子了(中) 照微带野枝 ...

  •   照微带野枝回到人间时,山里刚过午后。

      云阶落在林间,野枝几乎是最后一级还没踩稳,就已经跳了下去:“到了!”

      照微跟在后面:“慢点。”

      “我认路。”这句话说得十分有底气。毕竟这是她住了二百年的地方。

      野枝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叮嘱:“你跟紧。”

      照微看了看四周:“我不会丢。”

      “这里岔路多,有些地方看着一样,你第一次来,不认识。”

      “我来过。”

      野枝想了想:“那你也没有我熟。”

      “好。”

      她满意了:“跟紧。”

      于是一个活了二百年的兔妖,开始十分认真地给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巡界仙君带路。

      山路对野枝来说比九天的青石路熟悉得多,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片灌木下面藏着兔子洞,她闭着眼大概都能摸回去。

      经过那块被照微砸过的地方时,她却停了一下。

      地上的坑还在,旁边那块原本被她拿来晒太阳的大石头裂成了两半。野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照微也跟着停下:“怎么?”

      “我的石头。”

      “嗯。”

      “裂了。”

      “我看见了。”

      野枝转头看他。

      照微沉默片刻:“……我赔。”

      她眼睛一下亮了:“怎么赔?”

      “换一块。”

      “我要一样的。”

      照微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灰的,扁的,山里随处可见。

      “哪里一样?”

      “就是一样。”野枝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表面,“这块晒太阳最舒服。”

      “别的不能晒?”

      “能。”

      “那——”

      野枝抬头。

      照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好。”

      她这才站起来:“以后再找。”

      照微忽然觉得,她最近说的“以后”越来越多了。

      但野枝本人显然没发现。

      继续往山里走了一段,她终于在一片灌木前停下:“到了。”

      照微抬头,前面只有一面山壁,除了几丛草,什么都没有。野枝已经弯腰钻进灌木,从里面探出脑袋:“这边。”

      照微拨开枝叶,这才发现后面藏着一个不大的洞口。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你住这里?”

      “对啊。”

      “二百年?”

      “差不多。”野枝看他不动,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脑袋缩回去:“进来。”

      照微看看洞口,再看看自己:“我?”

      “这里还有别人?”

      “……”

      洞口不算特别小,但显然也没有考虑过有一天会进一个成年男人。

      照微弯腰进去时,野枝已经走到里面了。山洞比外面看起来深,入口狭窄,里面却有一小块天然空地。岩壁上有细细的裂缝,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得洞里不算太暗。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则堆着一些东西。

      照微第一眼看过去,沉默了。

      野枝却很高兴:“都还在。”

      确实都在。

      而且很多。

      非常多。

      野枝蹲到角落,先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石头:“这个要带。”

      “嗯。”

      又捡起一块白色的:“这个也要。”

      “嗯。”

      第三块是黑的。

      照微终于忍不住问:“这些石头有什么区别?”

      野枝震惊地看他:“区别很大啊。”

      “哪里?”

      她把三块并排放在地上,挨个指过去:“这个圆,这个白,这个上面有条线。”

      照微低头看了半天。

      确实有条线。

      很细。

      如果不仔细看,基本看不见。

      他点点头:“看出来了。”

      野枝满意了:“所以都要。”

      很有逻辑。

      她继续往外翻东西:“这个羽毛,这个也要,还有这个。”

      照微看着她手里那根已经只剩半边的羽毛:“它坏了。”

      “没坏。”

      “只剩一半。”

      “本来就这样。”

      “……”

      照微决定不问了。

      可等野枝从石头缝里掏出一颗、两颗、五颗,最后十几颗果核时,他还是没忍住:“果核为什么留着?”

      “好看。”

      “哪里好看?”

      野枝拿起其中一颗:“这个像兔子头。”

      照微看了半天:“哪里像?”

      “这里。”她指着果核上两个小凸起,“耳朵。”

      照微又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看出来。

      野枝已经把果核放进了要带走的那一堆。

      接下来是树枝。一根弯的,一根直的,一根分了三个杈,还有一根已经干得发白。

      照微站在旁边:“这个也要?”

      “要。”

      “这个呢?”

      “要。”

      “这个?”

      “也要。”

      照微沉默了。

      野枝立刻回头:“你是不是又觉得是破烂?”

      “没有。”

      “你这次停得更久。”

      “……”

      她现在连他停多久都开始算了。

      野枝把那几根树枝抱起来,一根一根摆整齐:“这些我捡了很久。这根是山洪以后捡的,那年下了很久的雨,我洞里也进水了。水退了以后它卡在石头上,我觉得长得挺好看,就拿回来了。”

      她又拿起那根三个杈的:“这个是冬天捡的。”

      照微问:“那年特别冷?”

      “嗯,山下冻死了很多树。”野枝想了想,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那时候还不会生火,就一直变成兔子缩在洞里。后来雪化了,我出去找吃的,在树下面捡到这个。”

      照微没说话。

      野枝又拿起那根发白的,看了半天:“这个不记得了。反正也挺好看。”

      照微低头笑了一下:“嗯。”

      她立刻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笑我?”

      “没有。”

      “肯定有。”

      “你继续收。”

      野枝盯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东西。

      照微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刚才还怎么看都只是石头、树枝、羽毛的东西,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了一点区别。

      不是因为它们值钱,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灵气。

      只是野枝活过的二百年太长了。长到很多事情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最后剩下来的,就是这些。一块石头,一根羽毛,一截树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只觉得应该留着,于是就一直留到了今天。

      野枝完全不知道照微在想什么。

      她已经从最里面拖出了一个缺了口的碗:“还有这个。”

      照微看了一眼:“终于有个能用的。”

      “不能用了。”

      “……”

      “漏水。”

      “那为什么留着?”

      “以前能用。”

      照微沉默片刻。

      好。

      当他没问。

      野枝把碗也放进那堆东西里,随后又拖出半个葫芦、一个空掉的蜗牛壳、几颗晒干的种子、一截不知道什么动物掉下来的角,最后甚至从墙缝里抽出一根干草。

      照微终于看不下去了:“这个呢?”

      野枝拿着那根草:“什么?”

      “为什么留?”

      “这个真的好看。”

      照微仔细看了看。

      一根草。

      干的。

      黄的。

      有三个穗。

      “嗯。”

      他放弃了。

      野枝收拾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差不多了。”

      照微看着地上已经堆出一大片的东西:“这些?”

      “嗯。”

      “你准备怎么拿?”

      野枝也低头看了一眼,显然之前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迟疑片刻:“……抱?”

      “你有几只手?”

      “两只。”

      “看出来了。”

      野枝蹲下来,试着把东西往怀里拢。结果石头刚从左边滚出去,她伸手去捡,右边的羽毛又掉了;等羽毛捡回来,几根树枝已经散了一地。

      她蹲在满地东西中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仙君。”

      照微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嗯?”

      “你是不是有那种东西?”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神仙装东西的。”

      “乾坤袋?”

      野枝眼睛一下亮了:“对。”

      “有。”

      “借我。”

      照微看着她:“刚才不是要抱?”

      “刚才不知道你有。”

      “……”

      照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递过去。野枝接过以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明显有些怀疑:“这么小?”

      “里面大。”

      “多大?”

      “够你装。”

      野枝半信半疑地捡起一块石头往袋口一塞,石头瞬间消失。她愣了一下,又塞了一块,还是消失;再塞树枝、破碗,统统没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照微。”

      “嗯。”

      “这个真好。”

      “嗯。”

      “送我吧。”

      照微:“……”

      她甚至连铺垫都没有。

      “借你。”

      “送我。”

      “借。”

      “你有几个?”

      照微不说话。

      野枝立刻懂了:“不止一个。”

      “野枝。”

      “你这么厉害,肯定不缺。”她指了指地上的一堆,“而且我有很多东西,你看。”

      “我看见了。”

      “以后还会有。”

      这句话让照微沉默得更久。

      野枝没觉得哪里不对,她只是很认真地告诉他:“我还会捡。”

      照微看着她,最后道:“拿着吧。”

      野枝立刻把乾坤袋往怀里一揣:“谢谢仙君。”

      这次谢得倒是非常快。

      照微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有了乾坤袋以后,搬东西快了很多。野枝一样一样往里面装,装到最后,山洞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地上的干草和几样她觉得“以后回来还能用”的东西。

      照微站在洞口:“都拿完了?”

      野枝又绕了一圈:“等一下。”

      她跑到最里面,从一块石头后面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

      “什么?”照微问。

      野枝摊开手,掌心是一颗小小的木珠,已经磨得很旧了,中间穿着一个孔。

      照微看了一眼:“这个也是捡的?”

      “不是。”

      “哪来的?”

      野枝想了想:“很久以前,有个人给我的。”

      照微目光微微一顿:“谁?”

      “不知道。”

      “……”

      “真的不知道。”野枝把木珠拿起来,对着洞口的光看了看,“那时候我刚会说话。”

      “教你契约的人?”

      野枝愣了一下,摇头:“不是。”

      “那是谁?”

      “忘了。可能是路过的人吧。”

      照微没有继续问。

      野枝把木珠也放进乾坤袋,拍了拍:“好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洞。

      空了很多。

      野枝站了一会儿,照微问:“舍不得?”

      “有一点。”

      “那可以不搬。”

      野枝却摇头:“要搬。”

      “为什么?”

      她想了想:“东西放在哪里,我就总要惦记哪里。”

      照微没说话。

      野枝走出山洞,外面的阳光落下来,她眯了眯眼:“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嗯。”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他:“你带我。”

      照微站在洞口,片刻后应了一声:“好。”

      野枝笑了:“那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到那块裂开的晒太阳石旁边时,野枝又停了一下。

      照微以为她还在看石头,结果她蹲下去,从旁边的草里捡起了一块很小的白石子,擦了擦,塞进乾坤袋。

      照微:“……”

      “这个又哪里好看?”

      野枝理直气壮:“刚看见的。”

      “所以?”

      “所以捡了。”

      照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刚才说的那句“以后还会有”,恐怕不是随口说说。

      他看着野枝腰间那个自己刚送出去的乾坤袋,第一次开始怀疑,里面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而野枝已经走远了。

      “照微!”

      “嗯。”

      “快点。”

      他抬步跟上:“来了。”

      那时照微还不知道,自己今天送出去的不是一个乾坤袋。

      而是给九天未来几百年的石头、羽毛、树枝、果核和各种不明物件,找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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