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春信》陈酒微醺

8、第七章 初遇雅安

　　再见到沈然时，若慈已经背完了半本词典。

　　那天傍晚，夕阳懒洋洋地铺在唐人街上，红灯笼没有拿掉，就一直挂着，估摸着会挂到下一个新年，再接着使用，周而复始，直到破旧到不可以再用，晚风轻轻抚摸过金黄色的灯笼流苏，穗子太轻了，被浅浅的风吹得胡乱摇摆。

　　若慈按部就班，照旧坐在柜台后。突然，门外的风铃声轻轻响了。若慈本没有抬头，眼睛停留在词典上，漫不经心用南语说了句：“你好。”

　　“你好，董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将若慈吓了一跳。她抬头望见，来人正是沈然。

　　这时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可是沈然却依旧穿着一件高领的驼色毛衣，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更显沉稳。在这灰暗的杂货店里，他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沈先生，你，你好。”若慈有点手足无措，不知他的来意。“你是要买什么喝的嘛？你挑，我请你喝，谢谢你冬天时给我的围巾。”她匆忙站起身，有些慌乱：”围巾，围巾在家里，我本该放在店里，那样你来时就能随时还你。”

　　沈然看着她抓耳挠腮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不是的，董小姐，我不是来拿围巾的。”他的声音压到很轻：“我只是经过这里，忽然想起你，所以来看看你。”

　　想起她？

　　听他这么一说，若慈的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潮湿，但，更多是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沈然似乎也是看出了若慈的手足无措和自己的唐突。转移话题到若慈手中的词典，“董小姐在学南语？”

　　“噢......是的。”若慈将手中的词典合在一起，用手盖在封面上，彷佛是什么秘密被人知晓了似的：“那个，既然来了，我想，起码学点语言回去吧。”

　　沈然的神情似乎沉下去一点，眼里又渐渐浮起平时的阴沉，他环顾了下店面四周，最后将目光回到若慈身上，问道：“董小姐，如果我的问题有冒犯你，我先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若慈听到这，将头埋了下去，片刻后，又笑了起来：“你的确是有点冒犯！不过没什么不可以说的。”若慈又将眼睛抬起来，看向沈然：“我在这里的学校一直被打，所以我就辍学了。我父母说，既然不想读书，那就上班吧。他们有给我钱，我想存点钱，然后回家去。”

　　沈然的脸上如今已完全没有了任何笑意，低沉地问她：“他们给你多少钱？”

　　若慈又笑意盈盈起来，带着近乎天真的语气回道：“150欧元呢！兑几乎1500元人民币！在国内，大学毕业也拿不到这些钱的！”

　　沈然没有接受她的兴奋，只是反问她：“那你知道，在外面雇一个像你这样全年无休的工人要多少钱嘛？”

　　若慈没有回答，她并不知道，也从未想过。她对于金钱上的事情都不具备刨根问底的能力，有些细节知道得太清楚，不见得是好事。但她大概猜到沈然的意思：“沈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情况不同，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这是自家的生意。”

　　沈然此时也有些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情绪，跟她说：“对不起，董小姐，我只是......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个有胆识的聪明人。”

　　若慈不语。

　　沈然终究没有再说别的：“董小姐，你忙吧，我先走了。”

　　门上的风铃轻轻敲响，他走了。

　　若慈扒着窗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天黑的很快，此时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剩灰蒙蒙的天际还有一丝余光。看着沈然消失在这片夜色中，她心里竟有了说不出的失落与惆怅。刚才的那个男人会不会觉得她庸碌，短视，甚至轻贱？这种猜测使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回忆起那日，他是跟周亦一行人一起来的，想来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又岂是她这种人可以攀附想象的，随即，她摇了摇头，定定神继续背起词典来。

　　沈然离开后没几天，店里便又来人了。

　　那天，若慈正在整理货柜。门外突然传来动静，若慈正等着风铃声响起，没想，先传到耳畔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好！有人吗？”

　　若慈从货架后面慢慢起身，在昏暗的走廊里探出头来，试探性地回应道：“你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雅安，只觉得，这个少女似乎融化在春日明亮的阳光里，那么闪耀，那么明朗。

　　雅安生得很高，足足有168高的身量，在南方来说，女孩子长到这个身高是不多的。齐肩的头发像黑色的丝绸般润泽。那天，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下面搭着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和一双没有任何图案的白色运动鞋。她背着一个大大的旧布包，好像带着光进来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若慈。若慈彷佛被这一幕惊到，嘴巴微张着，杵着不动好一会儿，直到女孩斜着脑袋好奇地望向她时，她终于回过神来，迎上前去。

　　“你好，请问是要买什么嘛？”若慈下意识问道。

　　女孩听了这话也显得有点窘迫：“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她环顾这店四周望了一圈，好像也实在没有想要买的欲望。

　　若慈听了她好像夹着音的国语，更奇怪了，问道：“那你是？”

　　雅安从大布袋里掏出一份宣传单，朝若慈明媚一笑，说道：“我先自我介绍，我叫雅安，陈！雅！安！”她一字一顿加重了语调：”我是政府的志愿者，我负责夜校的报名和所有入校，在校，毕业的程序。”雅安如数家珍似的说完，把手中的一叠宣传单塞到了若慈的手上。“这是课程单，我已经翻译成中文了呢，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钟意的课程。”

　　若慈看了看手中的一叠纸，无奈地望向雅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谢谢，可我的语言不好，我听不懂的。”

　　“啧！”雅安又斜着脸调皮的看着她，“我就说得经常深入基层吧，我这口锅盖就是来配你这锅的！”说完又低头思索了下，问若慈：“这话是这么说的不？”又随即一甩手：“哎呀无所谓啦！你能听懂吧？能听懂就好。”雅安嘟囔着又拿出另外一叠传单，抽出其中一张塞给若慈：“语言班我们也有！每周一，周三和周五，晚上9点到12点，你可以来学。”

　　若慈定睛看了看传单上的字，果真是心动的。如果能接受系统式的语言教育，那自然是比背词典强了百倍不止。想到这，沈然的身影竟又从心中哪个隐秘的地方浮现出来，若慈慌了神，急忙定了定神，问雅安：“谢谢，请问，这些课程需要多少钱？”这个问题对于若慈来说相当重要，其实到了南国这么久，她除了可乐薯条多少钱，对于其他的物价她并不十分清晰。

　　“你放心好啦！是免费的！”雅安两手环抱着一堆剩下的传单，神采飞扬地答道。

　　“免费？”若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似乎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免费的午餐吗？

　　雅安拿出其中一张传单，指着下面一个小标志说：“你看，这个夜校是政府项目，是公费拨款的，专门帮助少数群体融入社会。”她看了一眼若慈，又有点无奈似的说道：“这个语言班是专门给移民置办的，尤其是你这种小小年纪就待在唐人街的小姑娘！”

　　看到若慈的整张脸似乎要沉到脖子里去，雅安立即意识到自己最后打趣的那句话好像说错了，马上解释道：“现在我们一个班已经几乎报满了，什么人都有的，不止你这样的年龄，学习语言是没有年龄和职业门槛的哦!”她把手放在若慈的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我真心希望你来，这上面是我的邮箱地址，你可以在星期五之前将你的信息发给我。”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若慈只犹豫了一秒，她自己觉得那是比一秒还短的时间，便叫住了她：“等等，陈老师，我......我可以现在报名吗？”

　　雅安闻声扭过头去，两只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圆乎乎的，马上又笑靥轻展，用她专属的口音轻快的喊了声：“那是当然的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