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春信》陈酒微醺

7、第六章 不要提他家

　　节后的冷清，让若慈的心里产生了很大的落差，彷佛一颗心被挖空了好大一个窟窿。一场繁华喧嚣骤然褪去后的平静让人窒息，倒让人情愿那场热闹从未来过。

　　她依旧每日两点一线地过着，跟奶奶打趣时说：“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读书读到睡眠不足啦！”若慈故作轻松地大笑：“现在跟农民伯伯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生得很！”

　　奶奶总是“诶，诶”地应和着，可若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那些欲言又止。从前，奶奶总跟若慈说：“奶奶认命了，但你不要认命。”

　　不要认命。

　　如何不认？

　　若慈并不清楚。

　　在这家昏暗的小店里，除了每天有些华人光顾时她能说上几句话，其他时候她像一个哑巴一样。出国后，她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语言教育，导致这大半年过去了，她会的南语还屈指可数。

　　不能这样，她对自己说。

　　但如何改变？她自己也没有主意。但是转念一想，至少应该学会南语，既然有了这么好的语言环境，何必浪费呢？

　　第二天，她便去唐人街上买了本词典，准备从第一页开始背。

　　在这样滚车轱辘似的日子里，她常常想念春节和元宵的日子，那些灯火通明，那些锣鼓喧天，想起来心里也是暖的。

　　春节与元宵的活动过后，唐人街的访客明显多了起来，这样的成功，不仅若慈感受到了，沈然那烟牌小厅里，谈论的也尽是此事。

　　“咱们这个活动绝对可以载入中南两国外交史了！”陈泽斜倚在牌桌上，一只手腕懒洋洋搭在桌沿上，视线朝对面的三位都转了一圈，嘴角的得意跃然言表。

　　许允接着搭上嘴：“的确，沈哥，周哥，跟你们透露个事儿。昨日律师协会给我发来通知，让我带领南国的律师团回国，去参加国内的商法交流和进出口关税的普及会议。听说还要帮国内法做入世贸的最后调整。”许允压低了一点声音：“中国向世贸递交申请已经十三年了，我隐约听说，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太好了！”周亦放下了手中的牌，将两手交叉在一起，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次这个活动，表面上看图个热闹，实际上是一次文化输出。我们华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生活在社会的边缘，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着，风光体面与我们从不沾边。如今既然中国经济慢慢抬头，我们也不能再守着旧日子过了。”

　　他将目光慢慢移到沈然身上：“沈哥比我们看得早，几年前就已经筹备上了。”

　　沈然放下手中的牌，转手点起一只烟，等淡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半张脸时，他才缓缓说道：“79年以后，每个国家都有华侨回流投资，那些项目发展起来，让外国资本看到了中国巨大的潜力。中国，国土大，人口多，这个体量本就不允许他作为边缘国被孤立。加入世贸，向世界打开大门，是大势所趋，至于谁喝汤，谁吃肉，就各凭本事了。”

　　桌上一时寂静，沈然继续说道：“我们家几年前，就在国内置下了几家工厂，这两年运营得不错，我老丈人这几天已经约了南国经济部的官员介绍我们的这些项目。当然了，我们赚没赚钱是一回事，最主要是要让这里的人看到，中国的资本经济是完全可行的。”

　　话说到这里，陈泽似乎已经激动得要跳起来，踧踖不安地追问着：“沈哥，沈哥，那以后若是有机会，你得多想着咱们兄弟呀，！”

　　这话虽然不得体，但是沈然似乎也不反感，反而温和地说：“现在差不多时机成熟了，以后会多跟你们沟通的。”

　　陈泽眼珠子一转，又问：“诶？沈哥，那我有一事不明白了。你们的精力既然已经放在了贸易上，这次为什么要这么极力促成唐人街的活动？这种公益，不赚钱又劳神伤财的，图什么？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们唐人街的店铺做宣传。”

　　沈然这次没有再看他，两只眼睛低垂着看着桌子，继续抽着烟，淡淡答道：“刚刚周亦已经说了，外国人对中国人的偏见和不理解，单单靠经济发展是没用的。”

　　然而陈泽却又接着好奇追问：“噢噢我明白，文化输出，我懂我懂！说起来，沈哥，你是怎么做到让市政府一下批给我们两个项目的？这些人平时执拗得很！我去批个露台摆桌子都得大半年！”

　　“这世上有些地方，砸钱就能办成事；但有些地方，光有钱不行，你还得有个漂亮的想法，比如帮助少数群体融入，多元文化共建，城市形象提升，这些理由，没有哪个政府官员会拒绝。资金上我说全权负责，他们何乐而不为。”沈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答得很有耐心。

　　“妙！妙啊！”陈泽起身，浅浅作了个揖，“沈哥家是真厉害，来南国不到十年，这么快就发展成这样了！我现在算是明白沈哥的秘诀了——强强联手嘛！沈哥家的资金，加上沈哥老丈人的人脉，这不就是......”

　　话没说完，沈然的脸已经沉了下去。

　　周亦赶忙圆场：“陈泽，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许允也察觉出气场骤降，一起匆匆告辞。

　　夜风微凉，三人慢慢走回车子。

　　陈泽依旧觉得冤枉极了：“这沈哥怎么变脸变得比我们餐厅里那些老太太还快？我说错什么了？就生气了。”

　　许允答道：“兴许，他不喜欢你提他过去的事情？会不会觉得你在嘲讽他靠老丈人发家？”

　　陈泽急忙摇了摇手，叫苦不迭：“苍天大老爷啊！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谁不知道沈家那吓死人的家底！还有林家那个自以为是的顽固子弟，谁靠谁还说不准呢。”

　　周亦静静走着听着，只轻轻说了句：“反正，以后他家里的事情，你们少提。”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一句都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