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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在雅安的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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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安的建议下,若慈进入夜校的语言班学习。雅安给她盘算得很周全——先把语言基础打好,半年之后,根据她的意愿再一门心仪的专业。技校的文凭说不上分量,课却实用,学完就能上手。若慈倒也不在意那许多,她心里惦记的不过是学点本领,攒点钱回家陪奶奶。总在干果店里待着,总觉得前头的路看不见光。如今能去上学,无论学什么,总算是有了一点念想。
开学第一天,雅安特意等在学校门口,陪着若慈进去。这是一栋已经有点陈旧的公立学校,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了便腾出来做夜校。她们一起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墙上贴着各国的国旗,只是精白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略显冷清。到了教室里,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同学了,如雅安所说,各个年龄段,各种肤色的人都有。上课的是一位本地老太太,又冷漠又严厉的,若慈却落得开心,那老太太总是仔细解释每一个问题,但从不与人过度热络。这种距离,正是若慈觉得舒服的。
但更让若慈开心的,是认识了雅安这个朋友。
每周三天,下了课,两人一起步行去地铁站。雅安比她晚两站下车,夜里的地铁人少,车厢摇晃着,两人就靠在一起说话。
慢慢地,说的话越来越深。若慈讲起奶奶,讲自己怎么半推半就一步步走到这里,讲那些藏了很久的恐惧,讲在唐人街的柜台后被零碎的铜板磨钝的心气。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
雅安认真听着,她将自己的一只手覆在若慈的手上,听到共情处时便轻轻地握一下,有时微微颦眉,有时露出欣慰的微笑,她从不急于安慰,也不轻易打断表示同情。她比若慈年长一点,因此若慈觉得她像一个姐姐那样温暖和宽厚;但有时,她又开心得没心没肺,反倒要若慈拉衬着点儿。
“你呢?你来自哪个城市?”若慈问她的身世。
“我跟你算半个老乡!”雅安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撞了撞若慈,示意亲近。
“半个?”若慈诧异。
“是的。”雅安将头低了低,用右手的五指环绕进若慈的左手。“我的妈妈是中国台湾人。”
若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呼:“啊,怪不得你的口音那么特别。”
雅安咯咯地笑了:“是呀,我的中文全是我妈妈教的。还有她的口音。”
若慈也跟着笑了:“我觉得好特别,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好亲切。”若慈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雅安打趣她,故作得意:“看来我妈是有功劳的!”
“是呀!”若慈想要接着她的幽默:“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谢谢阿姨?没有她教你,我现在还迷路在一堆啤酒和薯片间。”若慈说着,做了个头晕目眩的表情。
雅安见状,不禁笑了出来,又很快安静下来,说道:“恐怕难了,她不在这里了。”
“啊?”若慈收了笑话,小心翼翼看着她。
“她回台湾去了。”雅安拍了拍若慈的手。
若慈迟疑一会儿,问道:“那......她还回来吗?”
“不知道。”雅安诚实地摇摇头,将脑袋靠在若慈的肩膀上,用很轻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若慈,我已经快十年没有见到她了。”
若慈思忖着自己该如何安慰她,她还没想明白呢,雅安又开口了:“若慈,你父母以前常回去看你吗?”
若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将自己的脑袋反靠在雅安的头上,如实说道:“没有,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们。第一次见我的父亲,是在我爷爷的葬礼上,而我的母亲,我第一次见她,就是我出国的时候。你知道吗?我一下飞机就被带到店里了,到了的时候我妈正在数一个流浪汉给的铜板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在深夜晃动的地铁中,两人靠的更紧了些,彷佛人生对她们的亏欠,就这样在紧紧依偎中一点点抵消。
“你想她吗?”一阵笑闹后,若慈问道。
“想。若慈,她对我是不错的。即便最后那几年,她和我爸爸几乎天天吵架,吵得急了,她就打我,我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挨打。”雅安好像抽泣了一下,若慈不敢正脸瞧她,也不想打断她,雅安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几年我做了志愿者,看了这条唐人街上太多的家庭纠纷,我开始有点慢慢理解她了。”她将手握得更紧了些:“若慈,人是很可怜的。很多时候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愤怒,不甘,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然而,这些发泄口往往是他们最亲的人。我妈妈每次对我发完脾气后都会抱着我道歉,我想,她当时一定也是非常痛苦的吧?”
雅安抬起头,看着若慈,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没所谓了,我反倒希望她离开我们以后是快活的,不管她有没有想起我。我都希望她快乐,毕竟......”雅安脸上露出极度欣慰的笑脸:“我的童年是极其幸福的,我的母亲是全职照顾我的,她教会了我中文,还有,其他的所有。”她装模作样的打了一下若慈:“才有现在你认识的我!说!我是不是人见人爱!”
若慈被她逗的笑成一团,两人嬉闹了一阵,若慈便到站了,今天的她好像反转了姐姐的角色,她将雅安的头按进怀里,托住她的脸蛋,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跟她说再见,一路小跑,在地铁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留雅安在原地,歪着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