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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岸畔秋声   时序一 ...

  •   时序一步步往深秋挪去,江风一日凉过一日。
      清晨推开砚拾铺子的木门,最先扑过来的便是江边独有的寒意。风穿过狭长的老街,卷着芦苇深处的清肃之气,撞在门板之上,再漫进屋内,掠过一排排陈列旧物的货架。时砚拢了拢身上薄款的针织开衫,走到窗边,伸手将两扇木窗向中间合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通风。
      秋日的天光来得温和,不再像盛夏那般灼人。淡金色的阳光斜斜淌进铺子,在工作台的木质表面铺开一层柔光。墙角老式座钟依旧滴答作响,沉稳绵长的声响,陪着这间铺子度过一个又一个晨昏。
      今天一早,便有客人登门。
      来人是江边渔村的一位老人家,姓陈,手里捧着一块包裹在旧棉布当中的物件。棉布一层一层掀开,一枚铜制船铃静静躺在里面。铃身布满深浅不一的磨痕,铜绿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处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铃铛内侧的铃舌早已脱落,轻轻摇晃,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是我年轻跑船的时候,船上带的铃铛。”陈老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铃的外壳,眼底藏着绵长的怀念,“几十年了,船早就拆了,唯独这个铃铛一直留着。前些日子收拾老房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裂开来。听说你修复旧物件手艺好,想拜托你,能不能尽量把它修一修。不求恢复到当初新的时候,能留住老样子就行。”
      时砚小心地接过船铃,放在工作台的软垫之上。指尖抚过铃身遍布的岁月痕迹,那些深浅的划痕,都是往日江上风浪留下的印记。
      “裂纹可以做加固,铃舌我试着按照原本的尺寸复刻一枚。铜绿不会全部清理,最大程度保留它原本的痕迹。”时砚仔细观察铃铛的破损情况,缓缓说道。
      老人家听完放下心来,又简单交代几句取件的时间,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客人走后,铺子里重新归于安静。时砚戴上手套,拿出放大镜,俯身仔细研究船铃的裂纹走向。修复铜器和修复纸张、木器全然不同,工序繁琐,需要足够的耐心。他先拿出软毛刷,一点点扫去铜铃缝隙里面积攒多年的灰尘,再把需要用到的工具一字排开,整齐摆放在工作台一旁。
      一整个上午的时光,便在这样安静的修复工作当中缓缓流走。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抬头望向货架的角落。那只从江滩捡拾回来的铁盒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经过多日的风干,锁扣位置厚厚的铁锈已经完全干透。时砚之前尝试过几次松动锁芯,都没有成功。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包括那日在江滩提醒他小心划伤的江叙。
      这份藏在铁盒里的秘密,至今只属于他一个人。
      吃过简单的午饭,时砚想起前几日旧书店买回来的几本参考书。他将书本摊开在桌面,对照书中记载的老照片,一点点比对铜制船铃的修复技法。书页泛黄,纸张带着旧时光独有的质感,偶尔翻到关于旧时江岸的记录,他便会稍稍停顿,目光停留在那些黑白的江岸图景上。
      书页当中很多地点,如今早已变了模样。江水年年涨落,滩涂不断变迁,很多渡口、渔村、码头,最终都消散在潮水之间,只留下零星的物件,被江水带上岸,留在人间。
      临近傍晚,修复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连日伏案,肩颈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时砚打算出门走一走,到江边散散步,舒展一下身体。秋天白昼缩短,天黑得越来越早,落日的时间提前,若是再晚一些,江滩光线不足,行走起来便多了几分不便。
      他锁好铺子的大门,沿着熟悉的石板小路,朝着江滩的方向慢慢走去。
      老街通往江边的小路两旁长满荒草,深秋时节,草叶大半已经枯黄,风一吹,成片的草穗来回摇晃。远处的江面辽阔无边,江水裹挟着细碎的浪,一层接着一层涌向岸边。天边铺展开大片的晚霞,橘红、浅紫、淡金的色彩相互交织,铺满半边天空,落日悬在江水尽头,把整条大江都染成温暖的赤金色。
      滩涂上已经没有多少散步的行人。天气转凉之后,愿意黄昏时分来江边的人本就不多。芦苇荡一望无际,细长的苇穗在晚风之中飘荡,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
      时砚踩着被潮水浸润过的沙地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沙柔软湿润,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身后的痕迹,很快便会被回流的江水抚平。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江堤之下。
      是江叙。
      他一身工装,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手里拿着水位记录本,正在沿着江岸做每日傍晚的例行巡检。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查看岸边的水位标记,低头在本子上记录数据。秋日的晚风吹动他的衣角,身后是漫天绚烂的晚霞,一人,一江,一片芦苇,构成一幅安静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江叙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看见来人是时砚,他手上记录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合上手中的记录本,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对方走近。
      “出来走走。”时砚先开口,走到距离江叙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保持着一份恰当的距离。
      “最近江边风大,滩涂不少地方泥土松软,走路小心一些。”江叙的语气依旧平和,是一贯的提醒,“前几天下过一场暗涌带来的涨水,很多原本露出来的礁石,现在又重新埋进泥沙底下了,很容易踩空。”
      时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脚下大片的滩涂。经过潮水的反复冲刷,沙地的样貌每一天都在发生细微的改变,人走在上面,的确很难分辨脚下哪里坚实、哪里松软。
      两个人没有立刻道别,不约而同沿着江堤下方的小路,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步前行。
      谁都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并排慢慢走着。晚风裹挟着江水的凉意迎面而来,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浓烈的颜色,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淡,暮色正一点点笼罩这片辽阔的江岸。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江面,一声悠长的鸣笛穿过暮色,缓缓飘到岸边。
      “最近观测站的工作很忙?”最后还是时砚先开启闲谈。
      “入秋之后江水的情况不稳定,需要增加巡检的频次。”江叙侧过头,目光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江,“每年深秋都是汛期的过渡期,水位变化没有固定的规律,需要多记录,提前做好预警。”
      时砚点了点头。从前他只守在老街的铺子里,一门心思埋首旧物修复,很少去深入了解江畔观测员这份工作。直到江叙来了之后,他才慢慢知晓,这份日复一日站在江边的工作,并不只是旁人眼里那般清闲。
      “这片江,从前经常发生汛情吗。”时砚轻声问道。
      江叙沉默片刻,视线投向远处隐入暮色的芦苇荡。
      “大大小小的汛情很多,真正让老一辈人记了许多年的,还是二十年前那一场洪水。”他缓缓开口,声音被江风轻轻吹散,“那场洪水来得迅猛,很多江边人家都受了影响,不少物件被江水冲走,顺着江流散落在沿岸各个滩涂。直到现在,每一年退潮的时候,滩上依旧会冲出当年遗留下来的东西。”
      时砚的心微微一动。
      铁盒两个字差一点就要冲出嘴边,最后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他依旧不愿意轻易将这件心事讲出来。盒子里面藏着什么,至今还是未知数,在没有打开之前,贸然和别人提起,总觉得少了一份妥当。
      “很多被江水带走的东西,再也回不到主人手里了。”时砚轻声感慨。
      “是。”江叙应声,“江水没有记忆,只会不停向前流淌。可住在江边的人,记忆却会留下来。”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晚风当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天边最后的霞光彻底消散,苍茫的暮色铺满天地。江面上开始升起薄薄的一层晚雾,和前几日浓重的大雾不同,此刻的雾气清淡缥缈,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罩在水面之上。
      “天色不早了,我该往回走了。”时砚停下脚步。
      “嗯。”江叙也停下步伐,“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短暂的道别之后,两个人分道而行。时砚转身朝着老街的方向走,江叙则继续他剩下的巡检路线。两条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暮色当中。
      走回砚拾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时砚打开屋内的电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房间。他走到货架的角落,再次拿起那只锈蚀的铁盒,放在工作台的软垫上。
      灯光之下,铁盒表面斑驳的锈迹清晰无比。
      方才江叙提起二十年前洪水的话语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回放。一个模糊的猜想悄然在心底滋生,这只被潮水送到他面前的铁盒,会不会,便是那段遥远往事当中的一件旧物。
      他拿起细小的锉刀,重新尝试对付锈死的锁扣。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面格外清楚。几番尝试之后,锁扣依旧纹丝不动。
      时砚放下工具,没有强求。
      他将铁盒重新放回货架原处,转身开始处理陈老伯托付的那一枚铜船铃。窗外江水永不停歇地奔流,秋风吹动窗帘,这间安静的旧物铺子,收藏着一段又一段被时光封存的故事。而那只神秘的铁盒,还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缓缓掀开它尘封已久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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