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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巷逢秋 连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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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江雾散尽之后,秋日便显露出它清和的模样。
风从宽阔的江面横穿而过,拂过老街成片灰黑色的屋瓦,卷起檐角几枚干枯的梧桐叶,打着旋,慢悠悠地飘落在青石板路上。天空被洗得通透,是一种干净的浅蓝,薄云舒展,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整条街巷的影子拉得悠长。经过长久的水汽浸润之后,空气里终于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湿冷,只剩下江水、芦苇与秋日草木糅合而成的清浅气息。
时砚将铺子的两扇木门完全敞开。
温暖的日光淌进门内,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光斑,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浮沉。货架上一件件老旧器物沐浴在阳光之下,褪色的搪瓷杯、雕花木梳、老旧的怀表,表面蒙着的一层薄尘,在光线里清晰可见。座钟依旧在墙角不紧不慢地走动,滴答,滴答,沉稳的声响,成为这间旧物铺子恒久不变的背景音。
一整个上午,时砚都埋首于一幅破损的水粉画。
画作的主人是老街一位退休的美术老师,存放多年,画布边缘受潮卷曲,一角还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颜料因为岁月久远,多处出现剥落。老人家格外珍视这幅年轻时的江边写生,于是专程送来,拜托时砚尽量修复。
时砚戴好细薄的橡胶手套,将画布平摊在宽大的工作台之上。修复这类画作需要十足的耐心,先以软毛刷一点点扫去画布缝隙里积攒的灰尘,再调配专用的修复胶,小心翼翼地粘合开裂的边缘。他的动作缓慢而克制,每一个抬手、落手都经过斟酌,仿佛手上托着的并不是一块画布,而是一段沉甸甸的旧时光。
窗外不时有行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老街的日子总是这般松弛缓慢,没有城区的行色匆匆,江畔的时间,好像天生就要走得更缓一些。
临近正午,阳光移过窗沿,工作台面上的光斑慢慢偏移。时砚停下手里的活计,伸了伸微微发酸的脖颈。长时间低头,肩背早已泛起一阵酸胀,他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短暂歇息,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远方奔流的大江。
江堤之上依旧能够看见江叙的身影。
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那个人一身工装,正沿着防护栏缓步前行,手里拿着记录本,走走停停,弯腰查看水位标尺。秋日的风掀起他外套的下摆,身影独立于辽阔的江景之前,清瘦而挺拔。二人之间隔着宽阔的滩涂与芦苇荡,这份距离恰到好处,既能够辨认出轮廓,却又看不清彼此细微的神情,自然也不存在招呼的必要。
时砚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
自那日江叙来铺子选购防潮收纳盒之后,二人再没有正式碰面。那一场关于收纳盒的交谈,仅仅只是两个邻里之间一次普通的往来,日子依旧各自向前流淌,互不牵绊。
简单吃过午饭,时砚打算出门一趟。
老街的巷尾藏着一家旧书店,门面狭小,很少有外来的游客知晓。店主上了年纪,店里堆放着大量旧画册、美术类的老书籍,有不少已经很难在外买到。为了这幅水粉画的修复工作,他需要去找几本旧的绘画修复参考资料。
他锁好砚拾的店门,钥匙揣进裤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缓步往巷尾走去。道路两旁的院墙爬满藤蔓,秋日里叶片染上深浅不一的黄,风一吹,藤蔓轻轻摇晃。零星的几家小店开着门,店主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偶尔互相闲谈几句,一派安稳的烟火景象。
旧书店的木门虚掩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面“拾光书斋”四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时砚抬手,轻轻推开店门,木门转轴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吱呀。
书店内部光线偏暗,一排排高大的旧书架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书籍层层叠叠地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木质书架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老式吊扇悬在天花板上,安静地停转,窗边一方小小的木桌,是店主平日里喝茶休憩的地方。
只是今日,店里并非只有店主一人。
靠窗的位置,一道熟悉的背影落入时砚眼底。
江叙正站在靠窗的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书籍的书脊。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工装,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袖,发丝被窗边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得十分专注,肩膀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暂时与他无关。
听见推门的动静,江叙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两个人皆是微微一顿。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样一间僻静的旧书店里偶遇。
短暂的静默之后,江叙率先打破这份僵持,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分寸的模样,朝时砚轻轻点了一下头:“你也过来。”
“嗯,过来找几本美术修复相关的旧书。”时砚应声,目光扫过一排排林立的书架。
这间旧书店空间不大,两个人同时待在这里,距离自然而然被拉近,却并不让人觉得局促。江叙没有继续方才的阅读,只是往侧边挪了半步,留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过道,方便时砚走向存放艺术类书籍的那一排书架。一个细微的举动,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江边的工作记录,有不少水文方面的旧资料,市面上买不到,我偶尔会来这里翻一翻。”江叙简单解释了一句自己出现在此处的缘由,没有多余的寒暄。
时砚微微颔首,沿着书架慢慢往前走。一排排厚重的旧书在身侧依次排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书脊的文字,搜寻自己需要的参考书目。旧书店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翻书声响,还有窗外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动静。没有人刻意寻找话题,却也没有独处被打扰的别扭。
时砚终于在书架中层找到了几本相关的书籍。
他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最外侧那本画册的书脊,另一侧,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一先一后,差一点便在泛黄的书脊上方相撞。
两个人同时顿住动作,不约而同收回了手。
时砚抬眼看向江叙。想来江叙也是被这本书吸引,水文观测有时候需要查阅大量旧时江岸的风景绘图,用来对比数十年之间江岸地貌的变迁,这本老画册恰好收录许多早年沿江一带的写生。
“你先拿吧。”江叙往后退了半步,姿态从容。
“没关系,我不急。”时砚摇了摇头,“你如果需要,可以先翻看。”
一番简单的推让之后,最后时砚取下画册,两个人一同移步到窗边那张老旧的木桌边上。桌面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深浅划痕,一杯泡好的清茶放在桌角,是书店店主方才留下的。
画册平摊开来,泛黄的纸张一页一页翻过。
书页之中,一幅幅数十年前的江滩写生缓缓铺展。旧时的芦苇荡、老渡口、沿江的渔船、已经拆除的旧观测站点,一笔一笔,都被画师完整地定格在纸上。江水辽阔,滩涂漫漫,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能够窥见当年江岸的模样。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桌面并肩而立,一同安静地翻看这本画册。
阳光穿过窗格,切割成条状,落在摊开的纸页上。空气安静,旧纸张特有的气息缓缓萦绕,谁都没有过多言语,目光一同落在那些久远的江边图景之上。时砚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幅速写,画面礁石的凹陷处,隐约画着一个小小的方盒,被半埋进泥沙之中。只是画作年代久远,线条模糊,仅仅只是相似,很难就此联想到那只自己从江滩捡回的锈蚀铁盒。
他的心轻轻一跳,却没有提起这件心事。
铁盒于他而言,依旧是一份独自保管的秘密。
“从前这片江岸,礁石的分布和现在差别很大。”江叙的声音低声响起,指尖悬停在画面上方,没有直接触碰纸面,“几十年潮水往复冲刷,很多礁石或是被淹没,或是彻底消失,江岸一直在慢慢改变。”
时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缓缓开口:“江水的力量,远比人想象的更加长久。”
这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闲谈,轻飘飘散在秋日温暖的光线里。
江叙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时砚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之下,眉眼清浅,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这一刻的画面安静祥和,两个原本各自独居江畔的人,因为一本老旧画册,拥有了一段短暂、平和的共处时光。
不多时,书店的店主从后院走出来,看见两个人,笑着搭了几句话,话题绕到近些日子江里冲上来的各式老物件。
“这阵子退潮,滩上稀奇的东西不少,前几天还有人捡到一个老铁皮盒子,锁都锈死咯,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宝贝。”老人随口说道。
时砚的心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神色如常。江叙也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仿佛那句闲谈仅仅只是耳旁一阵风吹过。
翻阅完这本画册之后,时砚又挑选了另外两本修复类的参考书,走到柜台前去结账。江叙也收起自己选中的几本水文旧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旧书店的木门,秋日的风迎面而来,一瞬间,重新回到老街明亮的日光之下。
站在书店门口的岔路口,便是分开的时候。
两条石板路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一条通往砚拾铺子,一条通向江堤观测站。
“我往这边走。”江叙抬手指了指通往江边的那条小路。
“嗯,我回铺子。”时砚把几本书抱在怀里,书页边缘微微硌着手臂。
短暂的道别之后,两个人朝着各自的方向迈步离开。没有相约下次见面,没有多余的牵绊,一场旧书店之内的偶遇,到此画上句点。道路之上,两道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不同的拐角。
回到砚拾,时砚把刚刚买回来的几本旧书整齐地摆放到工作台的一角。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处理那一幅受潮开裂的水粉画。只是不知为何,方才旧书店窗边的那段安静时光,时不时在脑海之中浮现。
他抬眼望向货架角落。
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静静搁在原处,沉默无言。
江畔的风穿过敞开的店门,拂动窗边轻薄的窗帘,窗外的江水依旧日复一日,缓缓奔流,很多故事,才刚刚等待着被潮水慢慢带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