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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起江隅 暮色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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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缓缓沉降,江面上浮动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叙的声音落下来之后,滩涂上便再度归于安静。晚风卷着细碎的水汽,擦过时砚的脸颊,带着江水特有的凉,那股湿润的寒意顺着皮肤的肌理慢慢渗进去,叫人下意识地轻轻收了收肩。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沿锋利的铁锈边角,在昏蒙的天光之下泛出一点暗沉的冷光,粗糙的锈迹嵌在铁皮凹凸的纹路之间,方才弯腰捡拾的时候,指尖已经沾了一点褐色的碎屑。
“多谢提醒。”时砚轻声开口。
他没有立刻放下铁盒,手腕微微一转,将它换了一个稳妥的角度握住,刻意避开那些尖锐锈蚀的边缘。江叙缓步走近了两步,却没有凑过头来窥探盒子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这份分寸感难得,他的目光依旧遥遥望向远处奔流不息的江面,像是仅仅恰好途经此处,随口送出一句善意的劝告,并无半分打探他人私事的心思。
“最近退潮之后,滩涂上冲上来不少被江水浸泡多年的杂物。”江叙的语气平淡,声音被穿江而过的风揉得有些松散,“礁石、废弃铁皮,很容易割伤人。傍晚光线暗,走路的时候多留意脚下。”
“我会注意。”时砚答道。
两个人并排站在江滩之上,中间隔着一小段宽松的距离,那是一份恰到好处的边界。脚下湿润的泥沙被潮水一遍遍冲刷,带着长久浸泡之后挥之不去的湿意,浅浅的水痕漫过脚踝边的沙地,又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芦苇丛在一旁沙沙作响,成片细长的苇叶彼此摩挲,连绵的声响铺展开来,混着远处江面货轮隐约的鸣笛,构成这片江岸独有的背景音。
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启话题。
时砚并不习惯和刚刚相识不久的人闲谈,他常年守在自己一方小小的铺子,日子安静,社交寥寥。江叙看上去亦是如此,身为江畔的观测人员,大部分时光都独自与江水、风浪为伴。二人就这样安静地立在岸边,听着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的声响。没有无话可说的尴尬,却也称不上熟稔,只是一场偶然相遇之后短暂的停留,两个各自习惯独处的人,共享黄昏最后的片刻光景。
片刻之后,江叙偏过头看向他,暮色落在他的眉眼,柔和了轮廓里那份清峻:“天色不早,江边起雾之后湿气很重,你早些回去。”
“嗯。”时砚应声。
江叙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江堤的石阶往观测站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暮色与初起的江雾之中,一步一步,石阶之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没过多久,那道身影便只剩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轮廓,最终消失在蜿蜒向上的堤路尽头。
时砚握着手中的铁盒,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江雾越来越浓,一层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自江面升腾而起,半透明的白纱笼罩住宽阔的江面,远处的江岸、停泊的船只、成片的芦苇滩,全都隐没在厚重的白雾深处,视野一点点收窄,到最后,目之所及,只剩下脚边一圈被潮水反复浸润的滩涂。周遭的声响也仿佛被雾气吸收,潮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朦胧。
他不再久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走回老街。
脚下的石板路沾了水汽,走上去微微发滑,路边老屋的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之中满是潮湿泥土、芦苇与江水交织在一起的气息。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暖黄色的灯光从老旧的木窗当中流淌出来,穿过薄薄的雾,在街巷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路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归家的住户步履匆匆,没有人在这样起雾的黄昏,在外过多徘徊。
推开“砚拾”铺子的木门,屋内安静依旧。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洒落,将一室器物都裹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货架上一件件旧物静静安放,座钟的钟摆缓慢摆动,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时砚反手将门合上,落下门锁,走到宽大的工作台前,把那只从江滩捡回来的铁盒轻轻放在桌面。
他没有急着想办法撬开铁锁。
从事旧物修复这些年,他早已养成了足够的耐心。贸然□□很有可能损伤盒内存放多年的物件,很多经过江水浸泡的纸张十分脆弱,一点外力,便足以让那些沉淀了岁月的痕迹彻底消散。时砚打算先让铁盒在室内自然风干,褪去外壳多余的潮气,等到铁皮表面的湿气完全散尽,再慢慢研究锈蚀的锁扣。
他伸手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盒身斑驳的锈迹。盒子表面有几处很浅的刻痕,长年累月的江水冲刷,已经把原本的图案磨得模糊不清,反复端详,也辨认不出分毫。没有人知晓这只铁盒漂泊的故事,不知道盒子的主人是谁,不知道它究竟顺着江流,跨越了多少片滩岸,最终停留在这片礁石的凹陷之中。
不知道盒子的主人是谁,又为何会被江水带走。
念头在心底短暂掠过,他没有过多深究。江畔这样来历不明的旧物并不少见。平日里常有潮水送来各式各样的老物件,木梳、铜钥匙、残破的相片,大部分最后都查不到它们的主人,只能安静地搁置在货架的角落,和无数无人认领的往事相伴。
时砚起身,走到铺子后方狭小的隔间。隔间的陈设简单朴素,一张床,一张小小的餐桌,角落里摆放着简单的厨具。他开火,燃气灶的蓝色火苗轻轻跳动,锅里盛上清水,水开之后,下入一把细面,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当作晚饭。窗外江雾越来越重,雾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世界一片朦胧。
吃完饭,他慢慢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放回橱柜。重新回到前屋,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棉布,一点点擦拭铁盒外壳残留的泥垢。棉布擦过凹凸不平的铁皮,褐色的泥污一点一点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交错的锈色。夜色渐渐深沉,江畔老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周遭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窗外江水永不停歇的流动声。
时砚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漫长的一天走向尾声,他将铁盒放到货架一处空置的角落,转身洗漱休息。
往后连着几日,江边的雾气一直没有散去。
晨间推开店门,外面总是白茫茫一片。湿润厚重的江雾将整条老街包裹,远处的江面、江堤观测塔,全都隐没在白雾深处,视线能够抵达的距离十分有限,唯有江水流动的声响穿过厚重雾气,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提醒人们那条大江依旧在不远处奔流。
时砚的生活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运转,没有因为那日黄昏滩涂的一场偶遇,产生半分波澜。
白天守在铺子里,接待上门送来旧物的客人,埋头修复一件件破损的器物。有人送来断裂的银手镯,有人送来相框破碎的老照片,每一件旧物背后,都藏着一段独属于普通人的细碎过往。闲暇的时候,他便站在窗边望向江滩。偶尔视线穿过层层白雾,能够远远看见江堤之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江叙总是准时出现在江堤护栏边。
大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记录观测数据。两个人隔着宽阔的江面遥遥相对,距离太远,雾气又重,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自然也谈不上打招呼,两个身影各自守着江岸的一端,互不打扰。
他们唯一一次碰面,是在一个起雾的清晨。
时砚出门,到老街街口的杂货店采购胶水与修复纸张需要的耗材。修复旧书信、老旧的纸质藏品,很多专用材料城里不容易买到,只有这家开了几十年的杂货铺才有存货。刚走出铺子不远,便迎面遇上了江叙。
他刚结束晨间一轮江边的数据巡检,工装外套肩头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发丝也带着湿润的潮气,几缕黑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额前。看见时砚,江叙脚步微微一顿,一如上次那般,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
“早。”江叙开口。
“早。”时砚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
简短的两句问候之后,没有多余交谈,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脚步没有停顿,也不曾回头。仿佛这场相遇,不过老街之中一场寻常的偶遇,就如同每天街巷里无数擦肩而过的邻里一般,平淡,短暂,不留多余的痕迹。
时砚走进杂货店,木门推开,风铃轻轻一响。老板娘一边给他拿货物,一边随口闲聊起来。这条老街人口不多,一点新鲜事,很快便会在街坊之间传开。
“新来那个守观测站的小伙子,看着挺冷淡,其实人不错。前几天江边一户人家的老人在雾天迷路,视线太差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他沿着江滩一路找人,最后安全把老人家送回家的。”
时砚指尖一顿,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一瓶修复专用胶水,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平日里话少,很少来街上走动,大半时间都待在江堤上面。”老板娘笑着补充,手脚麻利地把他需要的几样耗材装进塑料袋里。
付完钱,时砚提着袋子走回铺子。雾气沾在睫毛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呼吸之间,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他心底忽然想起那日江滩之上,对方提醒自己小心铁锈的那句话,两句善意的叮嘱,隔着数日的光阴遥遥呼应。
回到店内,他把采购回来的耗材一一整理收好,分门别类摆放到工作台侧边的收纳格。转身看向货架角落静静摆放着的那只铁盒。几日风干之后,盒子表面已经彻底干燥,铁锈的颜色比刚捡回来的时候深了几分,锁扣位置的锈迹盘根错节,牢牢卡住。
时砚搬来一把椅子坐下,取出细小的锉刀,戴上薄款的防护手套,尝试着一点点松动锈蚀的锁扣。锁扣锈死得十分牢固,经年的江水浸泡,铁锈已经填满锁芯所有细小的缝隙。几番试探之后依旧纹丝不动,金属和锉刀摩擦,发出细微沉闷的声响。他没有执着,放下手里的工具,决定再缓几日,不必急于一时。
午后,江雾终于缓缓散开。
厚重的白雾一点点褪去,被遮挡多日的江面重新展露在眼前。云层慢慢向两边退开,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落在宽阔的水面之上,江水泛着粼粼波光,一层一层细碎的金光随着浪涛起伏摇晃。空气里的湿气依旧还在,但是那份遮天蔽日的浓雾已经消失,远处的江堤、芦苇滩、观测塔,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时砚推开店门透气,门外的风清爽湿润,吹走多日以来房间里积攒的闷沉水汽。便是这时,他看见江堤那边,江叙正走下石阶,朝着老街的方向过来。
这一次,江叙径直走到了他的铺子门前。
“打扰了。”江叙停在木门前,目光落在店内,没有贸然跨入,“我想问一问,你这里有没有可以防潮密封的收纳盒。观测站存放的一部分纸质记录,江边湿气太重,纸张容易受潮。”
时砚微微一怔,随即侧过身子,往屋内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进来看看吧。”
江叙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安静的旧物铺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老物件,神情带着一点淡淡的好奇,却恪守分寸,没有随意伸手触碰任何一件器物。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原本清峻冷硬的轮廓。
时砚从货架下层取出几款不同大小的密封收纳盒,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面。两个人隔着宽阔的木桌,低声交谈起尺寸、材质还有密封性能。
江叙认真挑选的时候,视线不经意一瞥,看见了角落货架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目光没有停留,也没有多问一句那日滩涂上的物件,仿佛早已忘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窗外江水缓缓流淌,秋日柔和的阳光落满桌面,灰尘在光柱之中慢慢浮游。
一场因防潮盒子而起的交谈,安静地在铺子里慢慢进行。没有刻意靠近,没有暗藏的试探,仅仅只是两个居住在江畔的人,一次普通寻常的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