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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拾旧痕 江潮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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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每次涨起,都会送来一些被人间遗忘的东西。
暮秋的江水裹挟着一层凉润的水汽,一层一层,缓慢漫上青灰色的江滩。
潮湿的长风穿过江边那条老旧悠长的巷子,卷起岸边枯芦苇细碎蓬松的飞絮,轻飘飘擦过临街小店的木窗。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刻着“砚拾”二字。经年累月,江雾与风雨轮番侵蚀牌匾表层,红漆沿着木纹的缝隙慢慢斑驳褪色,木匾被穿巷而过的风推着,在门檐之下轻微地来回晃荡,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响。
这里便是时砚的旧物修复铺子。
店面并不算宽敞,一室一厅的格局。前屋是待客与工作的地方,靠墙立着层层叠叠的原木货架,架子上安静陈列着等待修复的物件:停摆多时的老式座钟,指针凝固在遥远的某一刻;被江水泡得卷曲发皱的书信;缺了把手的白瓷茶杯;断了弦的旧木吉他。每一件器物的纹路缝隙里,都封存着一段被时光搁置许久,无人问津的往事。店铺后方狭小的隔间,就是时砚起居生活的地方。
此刻是下午四点,秋日的天光已经褪去盛夏残余的灼热,被云层滤得柔和而朦胧。
时砚坐在靠窗一张宽大的长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毛笔,正屏气凝神修补一封被江水浸得字迹晕开模糊的手写信。窗外那条宽阔奔流的大江尽收眼底,江水日复一日自西向东流淌,永不停歇,浪涛拍岸的声响隔着窗,隐隐飘进屋内。
他身上穿一件浅卡其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腕。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一旦投入修复工作,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都会自动被隔离开。江面上货轮低沉悠长的鸣笛、巷子里路人闲谈的脚步声,全都落不到他的世界里。
桌面整齐摆放着镊子、弱酸吸水棉片、专用修复胶水,一盏暖黄色台灯斜斜照亮信纸,柔和的光圈圈住桌面上残破的纸页。这封信是三天前一位江边老人送来的,说是数十年前故人写下的信件,前阵子涨大潮,藏在江滩石缝铁盒中的信纸被江水浸透。老人没有过高的奢望,只求时砚尽可能保住纸上残存的文字。
信纸边缘已经泡得软烂卷曲,大半墨色晕成一团模糊的水痕,只剩下寥寥几个残缺不全的汉字勉强能够辨认。时砚缓缓放下毛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浸泡损毁严重的信件修复起来格外耗神,许多化开的字迹永远都不可能复原。他所能做到的,仅仅是延缓纸张腐朽的速度,尽力留住那些尚且残存的痕迹。
短暂休憩过后,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江滩。滩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个散步的行人,当视线缓缓移向远处高高的江堤观测塔时,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站在江堤防护栏杆的边上,一身深灰色工装外套,手里捧着一本硬壳封面的观测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黑色水笔,低头专注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身姿挺拔沉静,江风掀起他外套下摆,卷起边角的布料,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长久地落于翻涌不息的江面。
时砚并不认得他。
江畔老街常住的居民大多彼此眼熟,新面孔向来少见。他没有过多探究,视线轻轻收回,重新低下头,将心神再次放回眼前残破的信纸之上。
夕阳缓缓下沉,暖金色的晚霞铺满宽阔江面,奔流的江水被落日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等到时砚终于将今日这份修复工作彻底收尾,窗外的天色已经大半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伸手将厚重的木门半掩。湿润的江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清冽气息,空气里还飘散着芦苇枯败之后淡淡的草木清香。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江堤石阶缓缓向下走来。
方才站在护栏边记录江水数据的男人,正朝着老街这边缓步走来。他合上观测笔记本,把本子稳妥收进斜挎背包,在距离小店几米远的地方,很自然地转过头,视线刚好撞上站在门口的时砚。
二人短暂对视一秒。
男人眉眼清俊利落,下颌线条干净分明,一双眼眸沉静平和,像是长久守望江水而沉淀出来的从容。他的目光之中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随后便收回视线,沿着街边继续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时砚隐约嗅到他身上混杂着雨水、江风和草木的清浅气息。
时砚也轻轻点头回应,没有开口言语。
待到那道背影转过老街拐角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想来这人便是前几日杂货店老板娘闲聊时提起,新调到江边气象观测站的工作人员。名字叫做江叙。
平日里时砚大多时间守在自己的小店之中,极少参与街坊邻里的闲谈,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真人。
时砚反手关上店门,钥匙转动,轻轻落上一道锁。他打算趁着暮色,沿着江滩短途散一会儿步再回去准备晚饭。潮水刚刚褪去,退潮之后的滩涂之上总会留下许许多多被浪潮裹挟上岸的东西:圆润光滑的卵石、破碎的贝壳,偶尔运气好,还能够捡到被人遗失,随江水漂流而来的旧物件。
江潮每次涨起,都会送来一些被人间遗忘的东西。
这是时砚守在江边数年,心底生出最深的感悟。
他缓步踩上滩涂上湿润微凉的泥沙,身后留下一串浅浅凹陷的脚印,转瞬又被回流的细浪漫上来,抹掉大半痕迹。江水一遍又一遍温柔拍打着岸边礁石,哗哗水声在空旷的江岸回荡。暮色越来越沉,岸边成片芦苇细长的影子,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晃。
走着走着,礁石缝隙里一件物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凹陷处,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小、锈迹遍布的铁盒子。盒身带着一把小小的挂锁,锁扣早已被江水锈蚀卡死。没有人知道它在江水之中漂流了多久,外壳沾满潮湿泥垢。潮水刚刚退去,盒子表面还残留着江水冰凉的湿气。
时砚弯腰,伸手将铁盒拾了起来。
盒子沉甸甸的,隔着冰凉的铁皮,隐约能够感受到内部盛放着东西。锈蚀的花纹遮盖了盒子原本的样貌,无从分辨它的主人是谁,又是从多远的地方,被浪潮冲到这片江岸。指尖轻轻摩挲锈蚀的锁扣,粗糙的锈粒蹭过指腹,时砚心底升起一丝微妙的预感,这个潮水送来的旧物,或许将会打破他长久以来波澜不惊的江边生活。
“江边涨潮之后捡到的物件,最好小心一点,有些东西在江水里浸泡很久,边缘容易划伤手。”
一道低沉平和的男声,忽然自他身后响起。
时砚猛地回过头。
江叙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几步之外安静站在滩涂上。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视线落在时砚手中那只老旧铁盒,神色平静无波。
落日最后的余晖铺满二人之间宽阔的江面,潮水安静地来回漫过沙滩。
时砚下意识握紧手中冰凉的铁盒,抬眼看向眼前方才仅有一面之缘的气象观测员。属于江畔二人漫长的故事,就在这个暮秋的黄昏,悄无声息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