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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霜落老街 一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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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西风过后,老街便添了几分深秋的清寒。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条街巷,水汽凝在青石板的缝隙、院墙的藤蔓枯枝之上,化作一层薄薄的白霜。时砚推开砚拾铺子的木门,一股寒凉的空气迎面扑来,他下意识地把针织开衫的衣襟拢紧一些。门前石板上覆着细碎霜花,踩上去微凉,阳光还没有穿透晨雾,天地之间是一片朦胧柔和的灰白色。
铺子里依旧是熟悉的安静。
他先把几扇木窗全部敞开通风,秋日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屋内,拂过一排排货架上安静陈列的旧物。搪瓷器皿、老旧首饰、褪色的相片,一件件物件安静伫立,像是守着一段段无人惊扰的过往。墙角座钟滴答作响,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今日的主要工作,是修复陈老伯送来的那枚铜船铃。
时砚走到工作台前,掀开盖在船铃上的绒布。一夜过去,铜器表面沾了一层淡淡的凉意,铃身的裂纹依旧清晰可见。他戴好薄款橡胶手套,将船铃稳稳放置在软垫中央,随后一字排开各类工具,镊子、细砂纸、调配好的铜质修复胶,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手边。
修复铜器远比木器、纸张修复更加耗费心神。先要顺着裂纹的走向,清理缝隙深处经年累积的泥沙与铜锈,操作必须足够轻柔,力道稍重,便有可能让原本的裂口再度扩大。时砚垂着眼,鼻尖微微收敛,整个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那一枚小小的船铃之上。
时间就在这样安静的操作之中缓缓流淌。
晨雾慢慢散去,日光穿过窗棂落进铺子,在工作台表面铺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时砚中途停下手上的活计,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目光不经意间投向货架角落。那只锈蚀铁盒依旧安安静静摆在原处,锁扣牢牢锈死,像一个紧闭双唇的故人,不肯吐露半分埋藏多年的秘密。
经过前几日江边和江叙的一番交谈,二十年前那场洪水的故事总在他心底盘旋。他隐隐觉得这只铁盒与那段往事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却又没有充足的证据,一切仅仅只是没有来由的猜想。
时砚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转身继续手头的修复工作。
临近中午,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有人停在了铺子门前。时砚抬眼望过去,看见杂货店的阿姨站在门槛之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时砚,早上进城里进货,顺便给你带了一份新鲜的桂花糕,刚出炉没多久。”老板娘笑着把袋子递过来,“这阵子天凉,别总是将就着吃点清汤面,偶尔也吃些甜口的东西。”
时砚连忙上前接过糕点,低声道谢。在这条老街生活多年,街坊邻里素来这般温和,细碎的关照藏在日常烟火里。二人简单闲聊几句,老板娘便转身离开了。
桂花糕香甜温润,淡淡的桂花香漫开在空气之中。时砚简单吃过午饭,稍作片刻休憩之后,重新回到工作台。
下午的工作,主要是为船铃复刻一枚新的铃舌。他拿出卡尺,仔细测量旧铃内部残留的痕迹,一点点记录尺寸,再取一小块铜料,耐心打磨。铜料坚硬,打磨的过程枯燥漫长,细碎的铜屑落在工作台的白纸上,泛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偏移,太阳渐渐向西倾斜。
时砚打算傍晚出门一趟,去江边采集一些风干的芦苇花。不少做旧物件的装裱需要这类天然的植物素材,用来搭配老照片、旧书信的相框装饰,质感恰到好处。
待到手上的工序暂时收尾,他关好铺子门窗,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江滩走去。
霜降之后,江边的芦苇已经彻底成熟。成片白茫茫的苇花随风起伏,辽阔的滩涂之上,像是铺了一层柔软的白雪。江风呼啸而过,苇絮漫天飞扬,悠悠扬扬飘向宽阔的江面,顺着流水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滩涂上行人稀少,深秋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很少有人愿意在黄昏时分在此久留。时砚沿着芦苇边缘慢慢行走,挑选形态舒展、品相完好的芦苇花,小心翼翼地剪下,收拢在一起。
走着走着,前方江堤的石阶旁边,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是江叙。
今日他没有穿日常的工装外套,一身深色的厚外套,正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铲,似乎在清理岸边一处被泥沙掩埋的水位标识牌。前些日子江水涨潮,大量泥沙淤积,将岸边几处重要的观测标记埋在了滩涂之下,需要人工清理出来。
江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发丝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专注于手上的活计,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慢慢走近的时砚。
直到时砚停下脚步,脚步声静止,江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江叙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沙。
“过来采一些芦苇。”时砚晃了晃手里收拢好的一束苇花,简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这片芦苇长得很好,就是江边风太大,待久了容易着凉。”江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刚刚一番清理耗费了不少力气,“西边那片滩涂前些日子暗涌冲刷,地面塌陷了一小块,行走的时候尽量避开那边。”
时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滩涂的边缘隐隐能够看见地面凹凸的痕迹。
“多谢提醒。”
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安静。江叙把铁铲放到一旁的工具包之中,并没有立刻离开。辽阔的江面之上,浪涛一层一层拍打着礁石,潮声连绵不绝,苇絮在晚风当中漫天飞舞。
“观测站最近的工作量很大吗?”时砚开口问道。
“霜降之后水位变化频繁,加上岸边多处标识被泥沙覆盖,需要逐一清理校准。”江叙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江,“每年这个时节,都是我们最忙碌的一段日子。”
时砚轻轻点头。从前他对这份工作知之甚少,一次次的相遇,才慢慢看见这份职业背后繁杂琐碎的日常。两个人并排站在江堤边,一同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江水,谁都没有急着道别。
“老街最近霜重,早晚出门记得多添一件衣服。”江叙侧过头看向他。
“嗯,你也是。清理滩涂辛苦,早些回去休息。”时砚回应。
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二人各自踏上归途。时砚抱着一束芦苇花,沿着小路慢慢走回老街。江叙则收拾好工具,沿着江堤的方向,往观测站走去。两道身影朝着两条不同的道路前行,消失在暮色之中。
回到砚拾,屋内已经暗了下来。时砚打开电灯,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房间。他把带回来的芦苇花散开,摊开放在窗边通风的位置阴干,随后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继续打磨那一枚船铃的铃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忽然响起。
时砚微微一怔,这个时间很少还有客人上门。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江叙。
江叙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袋子,身上的外套还带着江边寒凉的水汽。
“刚刚回观测站的路上,路过街口,看见杂货店剩下的几份热姜茶,想着江边寒气重,或许你用得上。”江叙把袋子递过来,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别的事情,只是顺路。”
时砚愣了片刻,伸手接过袋子,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包装袋传过来。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江叙浅浅颔首,没有进门,转身便沿着老街的石板路走远。
时砚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晚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一个旋。他关上店门,拆开包装袋,温热的姜茶静静躺在掌心。
工作台的一角,铜船铃安安静静摆放着。货架深处,那只锈蚀的铁盒,依旧沉睡着。江潮依旧日复一日,漫过长长的滩岸,很多故事,正在霜落的季节里,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