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12、第 12 章 两地

　　林不忆连夜被送去了禺静山。

　　到时已是后半夜，禺静山山顶有一处寺庙，名唤清道寺，这座寺庙有百年的历史，后来逐渐破败，是林家出钱重建的，并不对外开放，林志泽就葬在这里的后山。

　　庙里的僧人来开门，对打扰了他们休息，林不忆真诚表达了歉意。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将人带去了僧房。

　　林不忆倒在床上，迟钝了好一会儿，恍然想起这次来得匆忙，林志宇忘了让人收手机。

　　心里一喜，林不忆掏出手机，可惜山上信号太弱，许久才加载出江渡也的消息。

　　点进去后又转了半天的圈。

　　[今天怎么没来？]

　　林不忆叹了口气，回：
　　[不止今天，后面几天都去不了。我爸又给我关山里了，不知道这次要关多久。山里信号不好，我手机也快没电了，之后几天联系不到，你多注意安全，伤口记得涂药，一定一定要尽可能地不要让自己受伤！！！]

　　一股气打完，按下了发送键。

　　林不忆在屋子里举着手机四处寻找信号，转了半小时圈才成功发送。

　　她回到床上，拽过被子蒙住头就要睡，但是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林行舟怎么样了，他这么大闹了一通，真怕林志宇活活打死他。回忆起在林志宇身边的十年，林不忆只记得林行舟仅有一次如此剧烈的反抗，也是因为余灵儿。

　　林行舟的第一次反抗，在二十二岁，那年林志宇自作主张，定下了他与赵莹的婚事，而他坚决不肯同意。

　　比起家境普通的余灵儿，与林家旗鼓相当的赵家才是合适的联姻对象。林志宇使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拿人当刀作威胁，逼着林行舟结了婚。

　　之后发生了什么，林不忆不知道，但从两人的对话中多少可以窥见一点——林行舟没有和余灵儿断开，反而将人藏了起来。而最近赵莹发现了，就着这事闹了起来。

　　真是复杂，林不忆揉了揉太阳穴，忽地想起了林书宁。

　　也是在二十二岁，林书宁与徐家长子徐卫弈成婚，没哭没闹没反抗，一直到现在三年的时间相安无事，不知是林书宁真的无所谓联姻一事，但是明知无法反抗因此认命了。

　　林不忆一时比较不出——是成为林志宇的儿女更可怜，还是成为林志泽的儿女更可怜。

　　正愣神着，手机响了声，是消息提示音。

　　林不忆随手拿起一看，咧嘴笑开，翻了身趴在床上，翘着脚回消息。

　　江渡也：[打你了吗？]

　　林不忆摸了摸下颚和眼角，倒是还好，就是手臂挨那一下现在还火辣辣得疼。

　　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现在才收到。林不忆披上外套，悄悄出门溜去了大殿前，那里的信号最好。

　　[轻轻打了一下，主要打我哥，我哥被打得老惨了。]

　　上面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林不忆意识到不对，这都后半夜了，江渡也怎么还在回消息？

　　她问：[你在哪里？]

　　[家里。]

　　[那怎么还不睡觉？]

　　[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的消息了。]

　　[哦。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我明天又不用早起。]

　　[不用早起诵经吗？]

　　林不忆一愣，早忘了这码事：[太久没来都生疏了。不说了，我睡两个小时就该起了，你也快睡。]

　　[好，晚安。]

　　[晚安，出山见。]

　　林不忆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听到了外面的钟声，于是昏头胀脑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整理好床铺，简单洗漱后，去了早殿。

　　僧人到了大半，见到林不忆，合掌为礼。林不忆双手合十欠身走到角落，盘腿而坐。

　　林不忆不会诵经，每次来只是听听，此时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嗡嗡”声，昏昏欲睡。

　　早课结束后，林不忆喝了碗萝卜汤，去了后山。

　　山路不陡峭，杂草也清理过，林不忆顺着唯一一条路向上走。周边全是树，遮云蔽日的，若不是僧人时不时来打理，这条路早被与人齐高的杂草覆盖，找不见了。

　　林不忆歇了两次，之后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路的尽头一片开阔，向前一步便踏出了山林。

　　望着不远处的石碑，林不忆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走上前。

　　石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简单的字：林志泽之墓。

　　连前缀也舍不得给。

　　“爸爸，我是不忆，我来看你了。”

　　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林不忆的眼眶红了，却撇着嘴不肯让眼泪掉下。缓了许久，才又开口：“爸爸，我有点想你，但是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就算有一点小小的问题，我也可以解决的。”

　　“你还记得江渡也吗？我跟你提过的，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下，林不忆吸了吸鼻子：“江渡也帮我查到了妈妈的消息，妈妈在你去世那年，被仇家追杀……也去世了。”

　　林不忆捂住脸，眼泪决堤，“爸爸，对不起，我没法把你和妈妈葬在一起，我找不到妈妈……”

　　“爸爸妈妈，你们在一起吗？我没事，只是有点想你们。”林不忆身体前倾，额头抵着石碑，像是儿时靠在爸爸肩膀上，依恋极了。

　　林不忆七岁之前的记忆不多，但却都很美好。隋婉清性子温婉，讲话轻声细语，记忆中妈妈的怀抱温暖又柔软，但林不忆已分不清那感觉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林志泽不常在家，但记忆中也总是带着笑，最清晰一幕便是——爸爸将她高高地举过头顶，大笑着转圈圈。

　　回忆不多，甚至只有几个画面，却也足够林不忆用来怀念。

　　回到山下，僧人们开始作务，林不忆的眼泪早已擦干，跟着打扫殿堂。

　　中午，江渡也去了医务室，意外遇到了齐北。

　　四目相对，两人均是一愣，还是齐北先开了口：“你受伤了？”

　　看着江渡也青紫的脸，齐北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多余。

　　看出他的心思，江渡也笑了下，“嗯，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抿抿唇，歉意地再次开口：“对不起，昨天刘裕成去打扰你……”

　　“跟你没关系的，你不用道歉。”江渡也说，走到靠窗的病床前，拉上了帘子。

　　昨天上场对桑娅，并没有受伤，只是来涂药油，消消之前的瘀伤。

　　药油在掌心揉搓开，江渡也在病床上躺下，掀开衣摆。

　　齐北很安静，没有出声。

　　不过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很久，便被另一个人打破了。

　　“呵，你也在这，也是……你哪有钱买药，只能来蹭医务室免费的。”刘裕成讽刺地说。

　　齐北沉默着。

　　“江渡也？”刘裕成环顾一圈，朝靠窗的病床走去。

　　齐北起身挡在他面前：“你干什么。”

　　“不是，我追人和你有屁关系！”他用力推开齐北，“让开。”

　　他径直走到帘子前，齐北要拦已经来不及了，帘子被蓦地拉开。

　　江渡也坐在床边，双手虚握成拳，撑在两侧，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有礼貌吗？”

　　刘裕成语塞，“对不起啊，我没想那么多。”

　　他摸摸鼻子，一边走一边说：“我问了你同学，他们说你中午一般都在医务室，我就过来了。”

　　对刘裕成直接拉开帘子的无礼举动，江渡也有几分生气，于是语气也不似平日的温和：“有事吗？”

　　“担心你，我过来看看。”

　　“我没事。”江渡也收回视线，“你可以走了。”

　　“喂，不要这么无情吧？”他抬头瞪了眼在一旁直勾勾看着的齐北，说“看个屁，滚一边去”，然后又转向江渡也：“你怎么伤的？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撑腰去啊。”

　　“不用。”江渡也起身拉住帘子，“我要上药了。”

　　刘裕成“啊”了声，反应有点迟钝，顿了一秒才向外走。

　　“那我在外面等你。”

　　“……”

　　齐北跟在他后面离开床边。

　　江渡也没再上药，躺下小憩。

　　一天过去，江渡也朝身边的空位看了几次，那位置空荡荡的让人很不习惯，耳边消停得像是聋了。实在太过冷清。

　　终于放学了，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后，江渡也背上书包，转身离开。

　　一连十天，林不忆也没回来。

　　今天的比赛状况惨烈，对手是个技巧与江渡也不相上下、力量上江渡也无法企及的男人。江渡也在医院醒来已经是两天后，还没睁眼，先是一股钻心的疼袭来，那疼痛遍布全身，在每一处叫嚣。江渡也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再次昏过去。

　　她也真的再次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昏黑一片，江渡也茫然地眨着眼，什么也看不到。

　　许久，一个声音响起：“醒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江渡也的眼珠慢慢转动。

　　成叔起身站到床边，“怕你醒来又疼得昏过去，医生给你打了针止痛。”

　　“谢谢……成叔。”江渡也的声音沙哑。

　　“右手小指骨折，右侧股骨骨折，肋骨折了四根，没有伤到内脏。”成叔总结道，“至少躺两个月。”

　　“嗯。”江渡也轻轻应和，心里知道用不了那么久。她的愈合能力很好，差不多一个多月就能出院了，只不过要拄着拐才能去学校。

　　成叔沉默一会儿，突然问：“小也，还想打吗？”

　　“打。”江渡也没有犹豫。

　　成叔笑了声，听不出情绪，“你是真不怕死。”

　　江渡也没应声，房间没开灯，她看不见成叔此时的表情。

　　“你赚的不少，用不了多久就能凑够钱了。”

　　“我、没想……走。”嗓子实在不适，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打算在我这打到死？”成叔似乎是叹了口气，“小也，我给你机会。”

　　江渡也微微蹙眉，不懂这句话所言何意，但还没来及要一个解释，成叔已经离开了。

　　病房再次归于沉寂。

　　江渡也闭上眼，又睁开。立正孤零零地关在家里两天了，狗粮就在茶几下，也不知道它有没有推翻袋子，自己找东西吃。

　　她有点担心，下意识动了动，眉头轻皱一下，又安静下来。

　　江渡也惦记了一个晚上，睡梦中还是立正哼唧着摇尾巴的样子。

　　次日，成叔一早来了，身后跟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手上还拎着餐盒。

　　“护工。”成叔随手指了下，介绍道，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还记着周总吗，周予其。”

　　几个月来江渡也只见过这一个生人，自然记得。

　　“他昨天来地下城，点名要见你。”成叔哼笑一声，“对你感兴趣得很。”

　　“我上不了场。”

　　成叔笑容一僵，沉默地看了江渡也一会儿，于是妥协般地摇了摇头：“小也啊小也，你真是……”

　　他不再开口，摘下佛珠手串，在掌心揉搓着。即便没抬头，也能察觉到江渡也时不时投来的目光，成叔安静一会儿，掀起眼皮看去。

　　“怎么了。”

　　江渡也垂眸，“没什么。”

　　过了五分钟，成叔起身，留下一句“好好养伤”。

　　待人走后，江渡也开口：“阿姨。”

　　护工停下手上的工作。

　　“可以去我家，帮我看看我的小狗吗？我付给你额外的钱。”

　　护工答应得爽快，很快便转身出门。路过电梯，女人径直走过，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成叔正在通道间抽烟，他没转头，保持着望着窗外的姿势，“她要干什么。”

　　“她说家里有只小狗，请我帮忙回去看看。”

　　成叔愣了愣，半晌低下头，嘴角向上扬起，“小狗……”他默默念了一遍，“你回去吧，就说请人去了。”

　　将钥匙递给成叔，护工说“好的”，之后转身离开。

　　扔掉烟蒂，成叔抬脚踩了踩，丢进了垃圾桶。

　　成叔上车，开往江渡也的家。

　　这不是成叔第一次来，之前江渡也受伤，他也来看过几次。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到门后传来指甲在门上抓划的声音。

　　推开门，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敏锐地察觉到男人身上危险的气息，立正立刻露出尖锐的牙齿示威。

　　成叔叼着烟，一脚将它扒拉开，“边儿去。”

　　他反手关上门，大步走进去。

　　似乎是对高大的男人有所忌惮，立正不敢冲上去，只紧紧盯着人，喉咙里发出低吼。

　　成叔四处看了看，从茶几下拿出狗粮，走到阳台上倒了些在饭盆里，扭头看了立正一眼：“滚过来，吃。”

　　立正看着他的动作，喉咙里的声音停止，眼神清澈许多。

　　“快点。”成叔皱眉，非常不耐烦，“傻狗，爱吃不吃，不吃饿死。”

　　他骂道，转身去收拾立正的厕所，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呛鼻，成叔皱了皱眉。

　　“自己半死不活的，还有闲心养狗，真是场次安排少了。”

　　将立正的窝收拾一遍，见它还不上前吃东西，成叔捏住它的后脖颈，将狗提起来，对立正挣扎的哼唧声充耳不闻。拎着狗放到饭盆前，将脑袋摁了进去。

　　立正看了看他，又愣了愣，才试探着吃了一小口。渐渐的，见成叔没有动作，才放肆地大口吃，看上去饿坏了。

　　“真是谁养的随谁，跟你主人一个傻样儿，死心眼子。”说着，大手没轻没重地拍了下立正的脑壳，一声脆响。

　　立正扭头作势要咬，但只是装模做样。

　　这次林不忆在山里住了二十天，出来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车上，林不忆提心吊胆地问：“阿尤，我爸在家吗？”

　　“不在。”

　　得到否定的回答，林不忆顿时松了口气，转而想起什么，又问：“我哥怎么样了？”

　　和阿尤在后视镜中对视一眼，林不忆抿抿唇，不再问了。

　　别墅空荡得有一种别样的安全感，林不忆上楼将手机充上电，洗了澡出来后，开了机。

　　过了二十天与世隔绝的日子，林不忆最放心不下是江渡也，先给江渡也发了消息：
　　[江渡也！我出山了！]
　　[你怎么样？]

　　说完退了出去，点进了林书宁的聊天框。林不忆没有删除记录的习惯，寥寥的几条是他们十年来的所有消息了。

　　林不忆措好辞，问了林行舟的情况。

　　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回复。

　　林不忆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溜去江渡也那的可能性，最后立刻否定了。刚从山里回来，还是要安分几天。

　　林志宇的话意思明确，他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不过是懒得计较，但保不齐哪一天要拿出来大做文章。林不忆还是很会看眼色的，识趣地不再给林志宇上眼药。

　　临睡前，林书宁回复了，说哥哥和爸在冷战，还提醒她最近乖些，林志宇正在气头上，一不小心便会被牵连。

　　林不忆回复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还有一条石沉大海的消息。

　　江渡也一天没回消息，让人感到不安。她明天要早点去学校，想着，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