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11、第 11 章 反抗

　　江渡也刚到地下城，就被人带去了成叔办公室。

　　办公室内，除了成叔和一个手下外，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叠，矜贵优雅，姿态放松却不慵懒。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眉眼间毫无戾气，不过目光锐利，像是商人，总之瞧着与地下城格格不入。

　　与江渡也对视时，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点头示意了下。

　　男人身边坐着一个女人，江渡也的目光在这个女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女人身穿紫色的紧身包臀裙，一头黑色大波浪长发，妆容精致非常，美得十分具有冲击力。但只是如此，不至于将江渡也多看几眼，真正吸引江渡也的是女人身上的肌肉线条。

　　女人裸露在外的手臂和长腿，肌肉线条清晰漂亮，兼具美感与力量，而且内行人一眼可以看出那并不是刻意训练出的，而是从事某种职业运动而经年累积下来的。

　　结合自己出现在这里，江渡也隐隐猜到了什么。

　　“成叔。”江渡也问好，在成叔身边坐下。

　　“小也，这位是周总，可是我们地下城的老顾客了。周总，这位是小也，地下城最出色的女拳手。”

　　周总直起身，微微前倾，朝江渡也伸出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你好，我叫周予其。”

　　江渡也和他握了下手，“你好，我叫小也。”

　　“姓小吗？很特别的姓氏。”

　　江渡也只是个拳手，名字并不重要，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但只好说：“我叫江渡也。”

　　江渡也并不市侩，也不圆滑，更是从未与这样的人打过交道，此时介绍完就安静了下来，十分不合适地让周予其主动开启了话题：
　　“小也比场上看着还小，成年了吗？”

　　“还没，今年十七。”

　　周予其面上没什么变化，倒是身边的女人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

　　周予其向后靠在沙发上，随手解了两颗扣子，西装敞开了怀，他的精英派头十足，温和的声音更适合出现在谈判桌上：
　　“如果走在路上遇到小也，这么瘦弱温柔的小女生，还真看不出是地下城的斗兽呢，还是数一数二的那个。”

　　在地下城进入斗兽笼的，被称为“斗兽”。

　　“我压过你，你可让我输了不少钱呢。”周予其笑说，“两年前的特殊场，你和一个变性人，还记得吗？”

　　“记得。”江渡也笑说。怎么可能忘，那次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差点死了。

　　见周予其不再开口，成叔说：“小也，今天你这和这位小姐打一场，这可是周总特意带来的人，可要打场精彩的比赛。”

　　闻言，女人主动起身，“小也你好，我叫桑娅，比你大了十岁，可以叫我桑姐。”

　　“桑姐。”江渡也起身。

　　桑娅看了看江渡也，叹了口气：“周总，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儿，我哪下得去手，这不是欺负人么。”

　　闻言，周予其浅笑不语。成叔抽了口烟，面容隐藏在缭绕的烟雾后，但仍可以看到弯弯的眼睛。

　　“桑娅，你可不要小瞧小也。”成叔绕有深意道。

　　桑娅顿了顿，再次看向江渡也，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遍，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那纤细的胳膊腿儿除了肉很紧实，半分值得畏惧的力量感也没有，一举一动显出的肌肉线条修长且利落，但也仅此而已了。

　　成叔探身问周予其：“周总，这比赛……怎么个打法？”

　　周予其微微一笑，“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桑娅小姐是职业的吧，可不一定能适应得了地下城的打法，万一小也下手重了点……”

　　“放心，来就是玩的，我周予其玩得起。”

　　说完，周予其先起了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渡也，“期待你们精彩的表演。”

　　几人一起往外走，成叔特意落后几步，与江渡也并肩——出门前江渡也看着他，明显有话要说。

　　“成叔，怎么打？”

　　成叔瞥了眼周予其的背影，“正常打。”

　　他拍拍江渡也肩膀，快走了几步，到周予其身边。

　　在岔口，四人分开，江渡也和桑娅走向另一个方向。

　　“妹妹，看他们的样子，你好像很厉害。”

　　“嗯。”江渡也并没有谦虚，“很厉害，所以你不用手下留情。”

　　单看外表，不怪桑娅瞧不上这个对手。但江渡也不希望桑娅因此掉以轻心，因为那样桑娅会输得更惨、伤得更重，至少要提起一百分的警惕来防御她。

　　“我是柔道职业运动员，在国家级赛事上拿过荣誉，而且……”似乎也怕江渡也对自己掉以轻心，桑娅细数过往荣誉，越说，头颅昂得越高，显然十分自豪。

　　江渡也的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停下了脚步，侧头看桑娅：“你为什么会来这？”

　　“我吗？”桑娅莞尔一笑，“为了予其。他是我爸爸的合作伙伴，我喜欢他，一直在追他，可是我似乎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桑娅耸耸肩，笑容傲娇：“但是我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所幸在我的魅力之下，他终于松了口。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我打赢这场比赛，就愿意接受我，他知道我是职业运动员，这不是故意给我放水么，跟直接答应了我的追求也没什么区别。”

　　桑娅歪头瞧了瞧江渡也，“尤其在见到你后，我更肯定了我的想法。”

　　“……”江渡也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眨了眨眼。

　　她微微蹙眉，轻叹了口气，沉默地向前走。

　　进入场地前，江渡也还是提醒了一句：“这没有规则。”

　　“我知道。”桑娅眨了下眼。

　　江渡也抿唇不语。

　　笼门关上的一刻，比赛开始。

　　桑娅换上了白色柔道服，腰间那抹红色分外醒目。她双手拽住腰带，用力一收，随后捏着那两条缎带，从结扣处一路捋至尾端。

　　待她完成这一步骤，江渡也几步上前，动作不快却十分猛烈地飞出一脚，踢在桑娅胸前。

　　桑娅瞬间倒地，捂住胸口直倒抽气。

　　“你……”桑娅张了张嘴，一牵动疼得更甚，于是话咽了回去。

　　“五分钟，你起不来就输了。”

　　桑娅变了脸色，努力缓了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真是小看你了。”

　　江渡也没废话，挥拳、踢腿，几个连招一气呵成。面对桑娅这样的对手，无需防御，只管进攻。

　　桑娅毫无招架之力，五分钟后便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江渡也捡起零零散散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开家门，一片漆黑，立正扑上来热情地欢迎着。江渡也打开灯，看到空荡荡的家，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她弯腰抱起立正，一边向客厅走：“今天不忆没来吗？你饿了吗？”

　　一边说着，一边将带回来的饭打开摆放在立正面前，然后给林不忆发了条消息：
　　[今天怎么没来？]

　　林不忆下车后，看到院内林志宇的车，下意识看向阿尤。

　　阿尤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解释说：“我不知道林先生回来了。”

　　林不忆点点头，心脏突地乱跳，从院内口走到门前的一段路，仿佛比平时更短了。

　　打开门，刚开一条缝，激烈的吼声从门缝钻了出来。林不忆一愣，动作顿了顿。

　　缓慢推开门，看到惊讶的一幕——林行舟背对着大门跪在地上，衬衫破烂，后背遍布正在冒血的伤痕，触目惊心。林书宁低头站在一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也有一条红色的伤痕。而林志宇就站在两人面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充血的肌肉，右手上还攥着皮带。

　　林不忆倒吸一口气，恨不得立刻转身跑走，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她几步走过去，低头问好，随后立刻转身要走。

　　“站住。”林志宇的声音冷冰冰的，“跪下。”

　　林不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利落地回身，跪了下去，十分干脆。

　　林志宇缓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上的皮带对折，轻轻在她的脸上拍打两下，“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

　　林不忆不看他，也能知道他的表情现在有多阴沉可怖。她的呼吸不稳，大脑迅速思考。

　　她自知没有事可以瞒过他，但是做过的错事实在太多，十只手也算不过来。平常仗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苟且偷生，现在他真的要算账，无论拎出哪一个都没好下场——无论是每天偷偷出门，还是一直跟江渡也有接触，又或者中规中矩的成绩，不讨喜的性格……太多了，全看他要计较哪个。

　　见林不忆不言语，皮带不轻不重地抽在了下颚，很快凸起一道红痕。

　　“哑巴了。”林志宇气更盛。

　　林不忆立马开口：“我、我上次考试进步太小。”

　　皮带移到脑袋上，轻轻点了点：“你这个脑子，我早不做指望了。”

　　林不忆不知道他究竟要抓住哪件事，不敢不打自招，于是模棱两可地说：“是我不听话。”

　　林志宇闭了闭眼，对林不忆的周旋感到可笑和愤怒。

　　“林不忆。”皮带在嘴巴上碰了碰，“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样儿，跟林志泽真是一模一样。”

　　“明天去给你亲爸扫扫墓，陪他几天。”说完，又走到林行舟面前，“你怎么打算的呢？”

　　“爸，我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林志宇眯起眼，歪了歪头，等着他说下去。

　　“金钱、名利、地位，您都有了，到底怎样才能知足？从小到大，学习、工作，连同我的婚姻，无论我是否反抗过，最后也都随了您的意，这一切到底为什么。我不喜欢这个行业，您逼着我进，我进了，我不喜欢赵莹，您逼着我娶，我也娶了，可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我真的……受不了了。”

　　林不忆瞳孔震颤，微微侧头看向林行舟，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林志宇闭上眼，仰起头说：“继续。”

　　见林行舟张了张嘴，林不忆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示意他不要说了。

　　但是林行舟不作理会，“爸，别再用余灵儿威胁我，如果灵儿有什么事，您也会失去您唯一的儿子。”

　　林不忆张着嘴巴，攥着他衣袖的手无力地垂下，猛地仰头看向林志宇。

　　只见林志宇缓缓睁开眼，嘴角勾着抹冷笑，瘆人极了。他垂眼睨着他：“是么，你想怎么样呢？”

　　“爸。”林行舟仰头，“我和赵莹没感情，我们之间有名无实，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都不可能有孩子。事情发现到现在，赵家不可能允许灵儿的存在，所以……”

　　林不忆和林书宁愣怔在原地。

　　“我要和赵莹离婚。”他坚定地说，“娶灵儿进门。”

　　林不忆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什么，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挥起的皮带重重抽在林行舟胸前，尾端因惯性而甩起，扫到了她的眼尾。

　　林不忆缩了下，却没空理会疼痛，仍怔怔看着他。

　　而林行舟还在说：“二十二岁你拿灵儿逼我，我反抗不了你，我认了，今年我二十七岁，我依旧反抗不了你，但是唯一不同的是，我和灵儿有死也要在一起的决心。”

　　“哥，别说了。”林书宁忍不住制止。

　　但林行舟充耳不闻，像是压抑了许久的人，抓到一个机会便要全部倾吐而出。

　　“这五年我明白了很多事，生死没那么重要，与其委屈心爱的人像情人一样躲躲藏藏，不如一起死了痛快，就算赵莹没发现，也该结束了。”

　　林志宇的愤怒似乎化为了实体，从各个方向向每个人压过来，林不忆呼吸凝滞，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只有恐惧。

　　林志宇猛地一脚踹上林行舟的锁骨处，待人倒地，他挥起皮带，狠狠抽下，那力道之大，让人难以相信倒下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皮带几下就折了，他吼出声：“鞭子拿来！”

　　管家很快取来了鞭子。

　　那鞭子通体漆黑，由牛筋拧成，硬得像骨头，藏着暗劲。一鞭下去，能轻易打断人的指骨。

　　鞭子扬起，带着破风之声劈了下去，听得人心惊。

　　几下之后，林行舟就受不住了，但就是不肯求饶。

　　“爸！”林书宁扑到林志宇脚边，抱着他的腿哀声乞求：“别打哥哥了，哥哥受不了的，爸爸……哥！你快认错啊，你想被打死吗！？”

　　林行舟嘴角渗着血，张了张嘴，牙齿浸在血水中，他红着眼眶，艰难开口：“爸，我什么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求你……”

　　他皱了皱眉，似乎每一次开口都痛得不行，但仍说完了：“求你不要为难我和灵儿。”

　　“滚开！”林志宇腿一抬，将林书宁撞到了一边。

　　“不孝子！”他骂道，扬起鞭子朝他的面门挥去。

　　林不忆冲了上去，用手臂挡下了这一鞭，她跪着动了动膝盖，面朝林志宇：“爸，别打了，哥身上都是血……”

　　林志宇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让人背脊生寒。

　　鞭子顺着林不忆的脸颊，一路滑到下巴，往上抬了抬：“你替他求情，你有这个资格吗？”

　　林不忆哑口，余光中鞭子上落下一颗鲜红的血滴，刺激着人的神经，逼得人不得不颤抖着开口：“爸爸，您养了我十年，我就不是您的女儿吗……”

　　林志宇看了林不忆半晌，说：“是，你当然是。”

　　他的声音沉了沉：“林不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你还敢在我眼前晃悠。你那些破事，真当我不知道吗？”

　　林不忆眼睫颤了颤，下意识要低头遮掩，但是鞭子抵在下巴上，动弹不得。

　　“阿尤。”林志宇放下鞭子，冷冷开口，“送我的二女儿去禺静山。”

　　他特意咬重“女儿”二字，似在是对林不忆刚刚的问题再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