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兵临城下 匈奴兵 ...
-
匈奴兵临城下的那日,王安之穿着一身旧紫袍,进了宫。
那袍子是许多年前做的,袖口的丝线已经有些发白。出门时,老仆替他理了理衣领,问要不要换上新裁的朝服,他摇了摇头。
“穿这个罢。”
老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太尉府中已经空了大半。
昔日门前车马如流水,清谈之客从晨至暮络绎不绝,如今朱门敞着,庭中却只有几个竖戟的家兵。池里的白莲早过了花期,枯叶伏在水面上,风一吹,便露出下面浑浊的泥。
王安之出门时往池边看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山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雪白的宽袖袍子,坐在池畔辩难。
那孩子生得好,嘴又厉害,几句话驳得满座名士无言,偏还笑吟吟地捧着麈尾,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那时候,王安之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白过——自己当年对着大儒羊户坚辞不拜,不肯屈己下人,羊户不认可他的意见,他便拂衣而去······脸上的表情不也和这小子如出一辙?
可那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宫门前散着许多废弃的车马。车辙纵横,地上踩烂了几块绢帛,不知是哪位公卿仓皇出逃时遗落的。守门的禁军认出太尉,赶忙上前行礼,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门洞里响了两下。
“陛下在何处?”
“在显阳殿。”
“还有多少人?”
那军士迟疑片刻,方才试探性的问:
“太尉是问宫里的人,还是守城的人?”
王安之看了他一眼,那军士瞬间低下头去,继续说,
“宫里的侍中、黄门,还剩七八个。城上的兵,昨夜又逃了两营。”
王安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得很慢。
宫道两旁的铜灯早已熄灭,石阶缝里积着灰,连平日负责洒扫的内侍也不见踪影。经过一座偏殿时,他看见有人正在搬运几口木箱,箱盖没有扣严,露出半截朱漆琴身。
一个年轻内侍认出他,吓得当场跪倒。
王安之没有停步。
待他走远,那内侍才敢起身,抱着琴箱仓皇离去。
小皇帝坐在御榻上,他年纪轻,身量尚未长开,宽大到臃肿的前代冕服套在身上,肩头空荡荡的。御案前摆着一盏冷茶,茶汤上浮着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更换。
见王安之进来,皇帝坐直了身子,沙哑的喊了句:
“太尉。”
王安之伏地行礼,说:
“臣王安之,拜见陛下。”
“太尉不必多礼。”
皇帝说完,抬手想叫人赐座,才发现殿中连个近侍也没有,于是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殿外隐约传来鼓声。那鼓不是宫中报时的鼓。声音又沉又闷又急,一阵紧过一阵,隔着重重宫墙,却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皇帝听了片刻,问道:
“太尉,朕还能往哪里去?”
王安之望着殿角破损的屏风。
屏风上绘着山河舆图,原本贴金的水道已经剥落,北方诸郡的名字被潮气浸得模糊不清。那些曾经在廊下候召的侍中、黄门,走的走,死的死,如今连换一盏茶都要等半晌。
“陛下,”他说,
“东海王薨逝了······城中再无兵粮。”
皇帝听完,默然无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玺绶,说:
“朕知道。”
王安之没有接话。
“昨日有人劝朕换了百姓衣裳,混出宫去。”皇帝垂着眼睛,
“可朕连洛阳城里哪条巷子通往哪座门都不知道。出了宫,又能往哪里逃?”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还未及冠的年轻人。
王安之忽然想起张清——想起那孩子穿着黑袍来辞行时,肩上落着细细的春尘,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他曾劝那孩子南下,说洛阳守不住,留在这里只是送死。
张清偏不肯听。
如今果然守不住了,可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因此赢过那场争论。
王安之把这些回忆压下去,端正衣冠,跪在御前,说:“陛下,请更衣出城。”
皇帝望着他,嗫嚅着说:“他们会杀朕么?”
王安之的手伏在地上,许久未动,最后微不可察的叹息了一声,说:“臣不敢欺君。”
过了片刻,他又道,
“但臣会随陛下同去。”
皇帝没有再问。
殿外的鼓声停了。一阵风吹进来,将御案上那盏冷茶吹得微微晃动。
洛阳南城,张氏旧宅。
张青山已经三日没有解衣。他原先那身玄色窄袖袍子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袖口沾着墨迹和粮仓里的陈灰。腰间的玉佩早不知去了哪里,束发的丝带也松了,几缕头发垂在颊边,随着他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案上堆满了簿册——城西尚存多少粮,城南还有多少能用的水井,收拢的溃兵有几营,城门守卒今夜能不能分到一顿饭,都要有人来报,都要有人来算。
朝廷的粮仓早已空了。王府拨来的军粮,几经转运,到了张清手里便只剩一小半。昨日又有一队运粮兵半途散逃,赶回来的驮马浑身是血,车上的麻袋被刀划破,沿路撒下的粟米混着泥土,叫流民捧了个干净。
张青山听完禀报,只问了一句:
“马还活着几匹?”
“六匹。”
“卸了车,留两匹传令,其余的杀了。”
那军吏愣住,张青山却连头也不抬,继续算着之后的规划。
“肉分给守南门的兵。皮留着。骨头熬汤。”
“可是公子,那几匹马原是——”
“原是什么?”
军吏顿时噤声。
张青山搁下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人都要饿死了,还论马的出身?”
军吏忙应声退下。
门刚合上,阿原便抱着一只漆匣进来。
匣子里装着最后几件金玉。
一柄嵌宝的铁如意,一对犀角杯,还有一方旧砚。砚台边缘磨得很光,底下刻着王安之的私印。
“少爷,南市那几个商人都说不要了。”阿原压低声音,
“他们如今只收粮,不收金子。小的好说歹说,才找到一个肯出价的,开口却连从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张青山伸手取出那方砚台。
这东西是他十五岁那年,王安之亲自送的。
那时他在太尉府清谈,一席论辩下来,连着驳倒了七八个有名望的前辈。王安之高兴,散席后将自己案上的砚台给了他,说他文章锋利,往后须记得笔下留情。
张青山当时笑着应了,第二日又在一篇文章里把人骂得体无完肤。
王安之听说之后,非但不怒,反而拍案大笑。
张青山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砚底的印。
“卖。”
阿原看着他,有些急切的说:“少爷,这可是太尉——”
“我知道。”
张青山把砚台放回匣中,
“他老人家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东西。我拿来换粮,他难道还要怪我不成?况且······”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浅,还没到眼底便散了。
王安之当初命人送来的十二箱珍藏,已经被他陆陆续续卖得差不多了。
名家书画、古器珍玩,能换的都换了。最初还有人肯拿粮来交易,到后来城中人人自危,连黄金也不大管用。张青山不得不亲自给几个大族写信,有时许以将来的官职,有时拿出张氏的田契,有时干脆请人到府上坐一坐。
那些人嘴上喊着贤弟,谈起家国大义来一个比一个慷慨,真到了交粮的时候,却连仓里究竟还有几石米都说不清楚。
张青山也不急。
他请人喝茶,陪人清谈,言辞依旧漂亮,笑容依旧温和。
客人走后,他便命人把几家的姓名、住址和粮仓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日夜里,那几家总算各自送来了几十石粮,有一家送来的是陈粟,里面混着虫蛀的糠皮。
张青山看过以后,也照收不误。
三天三夜,他靠着这些金玉、旧交和威逼利诱,竟又堪堪挤出十几万人几日粮草。
可城外的敌军没有退,城里的嘴,也没有少,甚至因为收拢东海王旧兵又添了几千张嘴。
张青山把各处的粮数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笔尖停在纸上,许久没有动。
账没有错,错的是无论怎样算,都算不出一条活路。
阿关端来一碗米汤,说:“少爷,吃些东西吧。”
张青山摇头,左手抵额,说:
“放着。”
“您昨日也是这样说。”
“那便放到明日。”
阿关张了张嘴。
张青山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重:
“阿关。”
“在。”
“城西那些没有家眷的兵,今日领到粮了吗?”
“领到了。”
“城南呢?”
“也领了。”
“昨日收进来的流民?”阿关迟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分。”
张青山放下笔,说:
“那你先去办。”
阿关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汤,最终还是端起来走了。
门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
张青山没有抬头就知道是谁,果然,下一秒路长风便掀帘进来了。
他身上的鞭伤尚未痊愈,衣甲摩擦着后背,动作稍大便疼。偏他是个不肯安分的,这些日子领着人到处巡视,压住了几场抢粮的乱子,又接连砍了几个趁乱逃跑的军士,弄得营里人人见他都绕着走。
他一进门,便看见张青山伏在案前的模样。
那人平日最爱洁净。即使后来换了窄袖武服,衣裳也总是熨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腰间佩剑纵然去了宝饰,也不肯沾半点泥灰。
如今倒好!眼里都是血丝,脸色白得厉害,唇上起了一层干皮,连有人进门都没听见。
路长风站了一会儿,才说:
“张青山。”
“嗯?”
张青山应了一声,仍在看账。
“你那碗饭呢?”
“吃过了。”
路长风嗤笑一声,恶狠狠的说:
“你当老子瞎?!”
张青山这才抬头。
“你的伤好了?”
“死不了。”
“死不了就去歇着。”
“你倒会使唤人。”
路长风走到案边,将怀里裹着的一块烙饼放下。饼已经凉了,边上还有点糊。
“吃。”
张青山看了看,说:
“哪来的?”
“偷的。”
“从谁那里偷的?”
“从老子自己嘴里。”
张青山终于笑出了声,说:
“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可不是么。”
路长风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卷簿册。
他识字,却不大耐烦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只翻了两页,便觉得脑仁疼。
“你这么算,能算出多少粮来?”
“比昨日多一些。”
“够吃几天?”
张青山没答。
路长风又问:“够守到援兵来么?”
张青山伸手把簿册拿回去,重新压在案下,说:
“你今日话怎么这样多?”
路长风盯着他。
窗外天色阴沉,偶有极远的喊杀声随风传来。院里的仅剩的一两个仆役来来去去,脚步却都放得很轻。
路长风忽然开口:
“张青山。”
“说。”
“要是真的城破了,怎么办?”
张青山握着笔的手停住。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路长风靠在席上,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城门又不是铁打的。那些匈奴兵也不是来洛阳讨饭吃的。真打进来了,你总不能还在这儿算账吧?”
张青山望着案上的纸。
一滴墨自毫峰落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原本清楚的一个数字,变成了乌黑的一团。
过了许久,他搁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院墙外有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再远些,是洛阳城灰蒙蒙的屋脊。
他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道:
“……附近就是洛水,不是吗?”
路长风脸上的笑意没了——他知道洛水在哪儿!
出了城,沿着故道往东南走不多远,便能望见那条河。春夏涨水时,河面宽得看不见岸边的细石。到了如今这样的旱时,水浅了许多,深处却仍足够淹死一个人。
路长风看着张清。
那人说完,便又拿起笔,仿佛方才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城外的风景。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引经据典。
他甚至没有说自己要死,可路长风什么都听明白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邪火:
好啊,张青山!
怪不得你这三天不睡不吃,恨不得把自己拆开了,当柴烧、当粮卖;怪不得连太尉给你的东西都舍得卖得一干二净。
原来你早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城能守住,自然最好。
城若守不住,你便往洛水里一跳,从此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管了!?
那我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路长风便觉得可笑。
他算什么东西?
张青山留在洛阳,是为了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百姓,为了他口中的社稷与天下。
他路长风不过是手底下一个带兵的丘八。
人家要殉国,难道还得先来问他愿不愿意?!
路长风咬了咬后槽牙,背上的旧伤忽然也疼起来。
那五十鞭,张青山罚得好不威风!
众目睽睽之下,叫他跪在营中,鞭子一下接着一下落下来,硬生生夺走他的人马,又把他那点不值钱的脸面踩在脚下。
他那时候便发过誓,早晚要让张青山也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如今机会倒送到跟前了。
你想死?
老子偏不让。
权当是报那五十鞭之仇。
想到这里,路长风心里竟痛快了一些。
只是那点痛快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张青山见他半晌不语,抬眼看他,说:
“怎么?”
“没怎么。”
“那便出去。我还有事。”
“老子知道你有事。”
路长风站起身,伸手把桌上的冷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强硬着说:
“先吃。”
张青山皱眉:
“你今日——”
“张青山。”
路长风忽然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谁都得听你的?”
张青山一怔,随即轻轻挑眉。
“怎么,你又不服?嗯?”
路长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服。”
他笑得又凶又坏。
“怎么不服。”
说完,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张青山在身后叫住他。
“路长风。”
路长风脚下一顿,依旧背对着身子,硬邦邦的说:
“什么事?”
“城北那条路,你的人探过没有?”
“探过。”
“如何?”
“乱兵不少。匈奴骑兵也在四处游走。”
张青山点点头,说:
“知道了。”
路长风等了一会儿,那人果然没有再问。没有问能不能走,也没有问能带出去多少人。
路长风扯了扯嘴角,掀帘出门。
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阶上,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喊了句:
“狗剩子!”
不远处有人应声跑来。
“头儿!”
“去把咱们的人叫齐。”
狗剩子吓了一跳,说:“又要打谁?”
“打你祖宗。”路长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补充道,
“把马挑出来,要能跑长途的。水囊装满,干粮能藏多少藏多少。伤兵里还能骑马的,也别落下。”
狗剩子愣了愣,下意识的问了句:“头儿,咱们这是……”
“北上。”
“北上?!”
狗剩子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南边尚且能跑,北边可都是胡人!再说咱们这时候擅自走了,张公子知道了——”
“谁说我要擅自走?”路长风看向屋门,凶狠的笑了笑,说,
“带他一道。”
狗剩子更糊涂了:
“张公子肯走?”
路长风冷笑一声,说:“他肯不肯,有什么要紧?”
狗剩子望着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小声问了句:“头儿,您不会是想……”
“少废话!”
路长风拍了拍他肩膀:“记住,别让张府的人瞧出动静。尤其那个阿关,机灵得很呐。”
狗剩子吞了口唾沫:“那要是张公子醒过来发怒呢?”
路长风想了想,一副泼皮无赖状,摊摊手说:“让他怒。”
“他还会罚您!”
“罚便罚。”
他说得轻飘飘的。
反正五十鞭都受过了,就是再挨五十鞭又怎样?只要张青山还有命来打他。
路长风抬头望了一眼天,洛阳城上空乌云低垂,浓烟被风吹得向北飘去。
他忽然想到,张青山这样的人,若真跳进洛水,大约连死也不会像寻常人那样狼狈——他会整理好衣冠,戴好簪缨,系紧佩剑,最后望一眼洛阳城,然后从从容容地走下去。
想到这里,路长风胸口猛地一紧,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断。
去他娘的从容!
到时候老子打晕了你,扛上马就走。你醒来若要骂,便由着你骂。
若要杀我——
路长风停住了念头。
片刻后,他狠狠啐了一口。
“晦气。”
狗剩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头儿,您骂谁呢?”
“骂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