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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裴氏出逃,大族南渡 王氏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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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最后一批车马离开洛阳时,是王安之亲自送到了府门外。
老仆扶着他,站在石阶上。车队足足有二十余辆,载的却多是人,财物反而不多。王氏的一些旁支子弟、亲眷,还有几家与王家世代通婚的小族,都挤在车里。
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跪在他面前。
“叔祖,您当真不走?”
王安之看了他一眼,说:“路引可都办妥了?”
“办妥了。”
“沿途的粮食呢?”
“按您的吩咐,分作三处寄存。到了荥阳有人接应,往后各处也已有安排。”
“那便去吧。”
年轻人却不肯起身,说:“叔祖,洛阳眼见便守不住了。如今朝廷连禁军都约束不住,您留在这里,万一……”
王安之打断他:
“你们先走。某自有打算。”
他这话说得平静极了,年轻人却愈发不安。
王安之毕竟老了,近些年身子大不如前,走几步路便要歇息,夜里又常常咳嗽。若真等匈奴人围城,再想逃走,只怕是连车马也寻不到了。
何况他如今的身份实在太过显眼。
若有人拿他的首级去邀功,哪里还容他从容脱身?
王安之自然知道这些,可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王安之纵横朝堂几十年,三朝天子都礼遇有加。满朝士族之中,论清望,论门第,论旧日故交,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又有几人?
匈奴人想要坐稳中原,难道就不需要这些?若连他这样的名士都杀,往后谁还敢替新朝效力?
何况他久闻刘曜亦通经史,并非只知杀伐的粗鄙武夫。
与其在乱军中仓皇逃窜,倒不如留在洛阳,凭着这点名望与新主周旋一二······说不定,还能替城中尚未逃出去的士民求一条生路。
王安之既如此想着,便觉得自己未必非走不可。
他并不愿死。
只是活到这把年纪,早没了在乱军中争一条路的兴致。若有人肯以礼相待,他自然还有话要说;若遇上不讲道理的,大抵也不过如此了罢。
年轻人却仍跪着,语气急切:“叔祖!”
王安之终于有些不耐烦,挥挥手,说:“怎么?某送你们出城,倒还送出罪过来了?”
年轻人终不敢再劝。
王安之看着他,神色稍缓,补充说:“到了江南,凡事多听茂弘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日清谈论玄,一个个口若悬河,真正碰上事情,却连自己的性命都照顾不好。”
他伸手替年轻人理了理歪斜的衣领,继续说:“往后少争些虚名,多做些实事······”
年轻人眼眶一红,欲伏地叩首,王安之却摆手叫他起来。
待车队终于启程,他仍站在阶前,望着那些车马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仆轻声问:“主人,咱们何时动身?”
王安之没有答话。
过了许久,他才道:“城里还有几家没有走成?”
老仆报了几个姓氏。
王安之点点头。
“去问问他们,缺的是车马,还是路引。”
“主人……”
“去吧。”
老仆只得应下。
待人走远,王安之扶着门框,慢慢转身。
府中已经搬得空空荡荡。昔日陈设的古器、名画、玉石珍玩,或随族人南渡,或变卖换粮,还有一些送去了青山那里。
那孩子前些日子倒是遣人来过一回,送来的不是礼物,而是一封短笺,问他何时南下,他纵然不能亲至,也好远远望上一望。
王安之没有答复。
他记得自己当初曾劝青山南下,言辞说得何等恳切。
只是如今那孩子却反过来劝他,倒也有趣。
青山不肯走,是因为胸中尚有一团火,觉得这天下总还有可以挽救的余地。
王安之却早已没有了那份心气。
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曾为一场清谈胜负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只觉得天下道理尽在胸中,只要遇上一位明君,便能扶危定倾,重整河山。
后来他入朝做官,历经政变,看着诸王自相残杀,看着一位又一位天子沦为权臣手中的傀儡。
他也曾上疏劝谏,曾为保全朝纲与人争论,也曾借着宗族声势排斥异己,甚至为了王氏的利益,明知某些事情不妥,依旧默许了下去。
到头来,天下竟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王安之慢慢走到池边。
池里的白莲已经谢了,他忽然觉得很累。
并不是不想活,只是倘若真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什么十分放不下的东西。
王氏的后人已经过江,该安排的安排了,该托付的托付了。至于自己……
自己这一生,该享的富贵享过了,该有的名声也有了。
剩下的日子,若还能活,自然活着;
若活不成,倒也罢了。
他俯身从池边拾起一片枯叶,放在掌心看了片刻,任由风将它吹走。
“青山啊。”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池边无人应答。
他站了片刻,扶着廊柱往回走。走到半途,又想起有一家陈氏的妇孺还没有车,便叫老仆去将库房剩下的两匹驽马牵出来。
……
洛阳城外,刘曜的中军大帐中,诸将正在争论进兵之事。
一名将领指着舆图,厉声道:“晋军已无斗志,何不四面合围,尽发精骑攻城?洛阳一破,城中金帛子女,足可犒赏三军!”
另有人立即附和。
宁平一战,晋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洛阳城中兵少粮尽,各营又互不统属,如今正是乘胜攻取的好时候。
可刘曜没有立即答应。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后,面前放着几封斥候送来的军报,说:“洛阳城中,还有多少人?”
诸将面面相觑。
有人说十余万,有人说数十万,谁也说不清楚。
刘曜又问:“粮仓、武库,都在何处?”
一名熟悉洛阳地形的降将上前,将宫城、太仓、武库的位置一一指出。
刘曜听完,沉思片刻,他用手指点了点舆图,说:
“这些地方,务必要先拿下来。晋军已败,城中人心惶惶。若逼得他们拼死抵抗,纵然能攻下洛阳,也不知要折损多少人马。况且城中尚有天子、公卿,还有数不清的士民。”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诸将,继续说:
“洛阳是天下故都,不是一处寻常坞堡。孤要的是一座能够驻兵、屯粮、安置官吏的洛阳,不是遍地瓦砾。”
帐中渐渐安静。
刘曜又道:“三面进兵,南面暂不合围。宫城、武库、太仓,先遣精锐夺下。遇有守卒请降,准其缴械,不得滥杀。各军不得擅自纵火,更不许撇下城中要地,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卒”
一名将领忍不住问:“若晋军突围呢?”
“若是成建制的大军,自然要挡。”刘曜道,
“若只是三五十骑,几百逃兵,追出去十里八里,耽误了入城,谁来担待?”
他看着帐中诸将,冷笑了一声,
“诸位打了这些年仗,难道连洛阳和几个逃卒孰重孰轻,都分不清么?”
众将不敢再争。
刘曜又命人携书入城,晓谕守军,愿降者可以免死,交出兵械者暂不追究旧事。
至于城中百姓,仍令各坊保留原有户籍,不许擅自逃散。
这些命令并非全是出于仁慈——
洛阳既是故都,便有故都的用处。那城中的工匠、商贾、官吏,以及那些尚未逃走的士族,都是可以利用的人。若一把火将他们烧得干干净净,往后又要到哪里去寻?
何况汉国虽已占据北方许多郡县,要想真正统治中原,总不能只靠骑兵与刀剑。更何况如今汉国国君刘原诸子年幼,最大不过五六岁,而刘原已经病笃。
黄口孺子如何治天下?
他刘曜自幼为叔父抚育,视若亲子,这些年又南征北战,功勋卓著。除了石乐那个奴隶子,诸将之中还有谁敢不服?
将来汉国的天下,舍他其谁?
既然如此,他又怎肯容旁人肆意劫掠自己的口袋?
刘曜要的不只是一座洛阳城——
他还要城中的人口、府库、官吏,要晋室君臣俯首称降。若能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取下故都,完完整整地接收晋廷,凭借这份功业,日后还有谁能与他争?
然而军令从中军传到各营,又从各营传到攻城的兵卒耳中,究竟还能剩下几分约束,便很难说了。
有的将领依令收降,有的却纵兵劫掠。
城门尚未完全打开,便已有兵卒翻墙而入,抢夺沿街民宅里的财物。
有人持刀抵抗,当即被杀;
有人跪地求饶,仍旧挨了几脚。
洛阳城里到处是喊杀声、哭声与奔逃的人影。
只是与原本预想的全军四面围攻相比,刘曜既要保全宫城,又要收拢降卒,还要防备诸将各自争功,兵力一时难免分散。
而那些已经失去统一指挥的晋军,也并非人人愿意留下来死战。
于是,在这座行将陷落的城池里,竟暂时留下了几处尚未完全被封死的缺口。
裴氏便是从这样的缺口里逃出来的。
何论将最后一袋干粮抛上了马背,李昀则主动留在宫门附近殿后拒敌,已经传来兵败的消息。
有人说他受伤后仍要再战,有人说他拔剑自刎。
裴氏没有多问,只吩咐把李昀的旧部收编一处,能带多少带多少。
“王妃,后队散了!”
何论奔至马前,肩甲上插着半截断箭。
“有几骑冲回去寻李将军的旧部,剩下的人也乱了。末将已经叫人去收拢,只怕一时——”
“不必等。”
何论一怔。
裴氏勒住马,回首望了一眼洛阳。
城头烟尘翻滚,已看不清原先的旗帜。
“传令下去,能跟上的跟上,跟不上的自行寻路。若有人脱险,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她顿了顿,又问,
“世子呢?”
“就在前队。”
“那便走!”
众人不敢停留,沿着荒僻小道狂奔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尽黑,前后都听不见追兵的马蹄声,何论才寻了一处废弃的村舍,暂且安置下来。
世子年幼,连日惊惧,早已困倦不堪。
裴氏亲眼看着他睡下,这才随何论出了屋。
只是甲胄卸去之后,肩头被磨破的地方仍火辣辣地疼。
她望着远处那隐约的火光,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张青山还在城里么?”
何论说不知。
裴氏低低笑了一声:“他那样的人,怕是还想守着。”
何论听了这话,沉默片刻,才道:“王妃,太尉也还在洛阳。”
裴氏抬起头。
“王安之?”
“是。听说王氏族人早已南下,他却一直不肯走。城中尚有几家士族逃不出去,仍指望着太尉替他们筹措车马。”
裴氏听罢,许久没有说话,良久才道:“他倒是个好家长。”
何论不敢接话。
裴氏望着东边的火光,忽然又道:“只是太尉这一生,实在太相信自己的名望了。”
“太尉清望冠于海内,刘曜既要据有洛阳,未必敢轻慢于他。”
“那是自然。”裴氏道,
“刘曜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倘若城破之后,事事皆由他做主,王安之说不定还能做几日座上宾。”
她言及此处,顿了顿,似乎微微叹息一声,说,
“怕只怕这城破之后,刀握在谁手里,连刘曜自己也未必时时做得了主。”
何论闻言,心中微凛。
裴氏却不再谈王安之,只是扭头问何论:
“世子睡了么?”
“方才睡下。”
“叫人看紧些,莫让他受凉。明日还要赶路。”
何论低声应下。
裴氏又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便收回目光。
就在裴氏突围之时,洛阳城中还有不少人正盯着那几处尚未封死的道路,路长风便是其中一个。
只是与裴氏不同,他手里既没有朝廷印绶,也没有能够拿来与敌军周旋的名分。
他只有几十骑,一点粮食,以及一个至今还不肯离开洛阳的张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