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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山坊染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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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来得比谢庭霜想象中快。
孔缙绅周五晚上把两只背包收好了,庭霜蹲在旁边看他往侧袋里塞充电线,问了一句要带画本吗,孔缙绅说你想带就带。
谢庭霜跑回房间把画本塞进了自己背包的夹层里,他蹲在背包前面拉上拉链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躺在床上睡不着的那种感觉。
周六一早出发,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谢庭霜坐在副驾驶。
孔缙绅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偶尔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一下。
村子在半山腰,孔缙绅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下来了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笑着朝孔缙绅招了招手:“来了啊,缸都给你泡好了。”
孔缙绅在远处和她回了一招呼,称呼她为“赵姐”。
赵姐看了谢庭霜一眼,又问了一遍:“对象啊?”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赵姐笑了一声,侧过身去推作坊的门:“那今天中午多炒个菜,你对象吃不吃辣。”
谢庭霜看见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吃。微辣就行。”
赵姐已经推开门走进去了,声音从门里面飘出来:“进来吧,缸在里头。”
作坊是一间宽敞的瓦房,谢庭霜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靠墙排着几只大缸,里面盛着深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谢庭霜在门口站了两秒,吸了一下那口空气,然后走进去。
孔缙绅走到长桌前面了,正弯腰把一块白坯布铺开,他的手从桌面一侧拉到另一侧,把布面扯平整,边角对齐桌沿。
赵姐从里屋端出一只陶碗放在桌角,碗里是深蓝色的染料膏,她用竹片刮了一下碗沿,说:“这缸泡了两天了,今天色应该能吃进去。”
谢庭霜站在长桌对面,看着孔缙绅挽起袖子,小臂的线条在布料上方绷出利落的轮廓。
他伸手把白坯布的一角压平,然后拿起一块裁好的木片,沿着布面刮了一道,把布料纤维的走向捋顺。
谢庭霜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把袖口挽了两道,伸手接过孔缙绅推过来的那卷小样布。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那张长桌上度过,孔缙绅低头画打版线的时候,铅笔尖在布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谢庭霜坐在他对面裁小样,两个人隔着那张长桌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一件工具,或者一句话。
“这块料的密度你摸了没有。”
谢庭霜正在剪第二块小样,手指停下来,伸过去碰了一下他手边那块白坯布的边缘,回答:“还行。比上一块密,吸色应该会好一点。”
“那这块留作主片。”
孔缙绅说完之后铅笔又动了起来,在布面上拉出一道新的弧线。
谢庭霜看着他画完之后把铅笔放下来,用指腹沿着刚刚画好的那条弧线走了一遍。
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长桌一角的陶碗边缘,孔缙绅站起来了,走到缸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缸壁的温度。
站起来走回长桌,把那块铺好的白坯布端起来,绕过桌子走向缸的方向。
他弯腰,把布料慢慢沉入水中的深色的液体沿着布面的纹理向上攀爬,从边缘向中心扩散。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白坯布的颜色在一秒一秒地变深,从纯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的颜色。
孔缙绅的手指正捏着布料的边角,把它们一截一截地按进液面以下,直到整块布料被完全吞没。
孔缙绅站起来,在缸沿上擦了擦手上的染料,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好了,等一两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赵姐从里屋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说山泉水泡的,让他们尝尝。
孔缙绅端着碗喝了一口,谢庭霜也端起来抿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村道走了一段。路两旁是梯田,正在抽穗的作物把山坡覆盖成一层层深浅交错的绿色。
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叶子和泥土的气息,谢庭霜走在孔缙绅左边,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碰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孔缙绅小臂外侧的温度。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时孔缙绅停下来了,他偏头看着远处山脊线上一层一层的绿色,伸手指了一下:“那边那棵树的树冠,你看它的形状。””
谢庭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棵大树的树冠在风里缓缓摆动。
“像什么?”
谢庭霜看了很久:“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布料。”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看什么都是布料。”
“那你呢。”
“我看什么都是结构。”孔缙绅说,“刚才那个树冠,枝干的受力点在中段偏左的位置,所以整个冠幅往右侧倾斜了大概十五度。”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偏头看树冠的侧脸:“你现在看我的时候,看的也是结构吗。”
孔缙绅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看你就只是你。”
风从梯田方向吹过来,把孔缙绅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谢庭霜低头嘿嘿笑了一下。
回到作坊的时候赵姐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们回来朝缸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差不多了,可以捞了。”
孔缙绅走过去,弯腰伸手探入液面以下,摸到布料的边角,慢慢提起来。
整块布被提出来的时候,颜色比他预期的更深一些,在傍晚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
他拎着布料的两个角把它展开,让重力把布面拉直,水珠沿着布纹的走向往下淌,落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谢庭霜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捏着布角把边缘对齐,他伸手接住了布料垂下来的另一角,两个人一人捏着一端,把布料平平地拉开,让空气沿着布面流动。
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没有歪。”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布边:“没有,平齐的。”
孔缙绅把布料挂到院子里的竹竿上,谢庭霜走过去帮他压住另一头的夹子,两个人的手指在布面上方碰了一下又分开。
布料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鼓动起来,深蓝的颜色正在逐渐稳定下来,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深色。
孔缙绅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挂好的布料,然后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干了就能看了。”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在风里轻轻摆动的布:“颜色比我想象中深。”
“染料泡了两天,吸色足,明天干了之后会淡一些,日光下应该接近你想要的那个蓝。”
谢庭霜偏头看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蓝?”
孔缙绅也偏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偏头又看了一眼竹竿上正在风里轻轻摆动的布料。
“你刚才跟赵姐说蓝灰色的时候,说完之后你又补了一个词,你说灰要重一点。”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竹竿上那块布:“……嗯。”
“灰要重一点,”孔缙绅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什么样的灰才算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竹竿上的布料吹鼓起来又落下去,谢庭霜安静了一拍,说:“带一点绿的灰,雨停之后山脊线那一层的颜色。”
孔缙绅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赵姐作坊窗口的方向,说:“赵姐这缸染料泡了两天,用的是一种矿物配方,带一点绿底,颜色吃进去之后不会太艳。”他顿了一下,“明天干了之后,应该会接近你说的那种。”
谢庭霜偏头看他:“你问过赵姐配方?”
“没有。”孔缙绅说,“我闻过。”
谢庭霜看着他,孔缙绅的目光还落在布料上:“早上进作坊的时候,缸边的空气里有铁锈和草木灰的气味,矿物染料才会有那种味道。”他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你对着光看了三次,是觉得它吃色之后会不会偏冷。”
谢庭霜点了一下头,他确实在担心如果那缸染料泡得不够,染出来的蓝会偏暖,和他想要的那种不对。
孔缙绅收回目光:“现在可以不用看了,明天干了就是它了。”
赵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孔缙绅从他旁边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等了他一下,谢庭霜收回目光,跟上去,两个人前后脚走进厨房。
晚上住在一户农家改的民宿里,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外面晾着的布料正在夜色里轻轻晃着。
谢庭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孔缙绅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身上的睡衣已经换好了,领口微微敞着。
谢庭霜在床边坐下来,掀开被子的一角坐进去,腿伸直了搁在床面上,他的身体往孔缙绅的方向一歪。
他的后脑勺碰到了孔缙绅的腹部,隔着睡衣的布料。
孔缙绅看着他勾了一下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手顺着他的后颈慢慢滑上来,拇指擦过谢庭霜的颧骨,然后他的掌心从谢庭霜的脸侧拢过来,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下颌角上。
谢庭霜抬起手,手掌覆在孔缙绅贴着自己脸侧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手指顺着孔缙绅的指缝扣进去,然后侧头亲了一下:“缙绅。”
孔缙绅看着他,等了一拍,“怎么了。”
谢庭霜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到孔缙绅的目光移开了一瞬,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疲惫。
谢庭霜摇摇头说:“没事……”
孔缙绅看了他一会儿,手从他脸上慢慢收回去,摸了一下他的头说:“那睡吧。”
谢庭霜的手指攥着睡裤的边沿,他把腿收上来,躺进被子里,侧身面朝窗外。
谢庭霜的眼睛还睁着,夜色很静,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让那片微弱的光线覆在他的眼皮上,等着睡意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