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72、木盒子

　　周日早上谢庭霜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天色比往常亮一些。

　　谢庭霜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弄醒的，他翻了个身，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八点过半。

　　他赤脚走下走廊，循着声音穿过客厅，发现厨房里没人，声音是从书房的方向传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孔缙绅正蹲在书桌旁边的地上，面前摊开一只灰色收纳箱，里面露出半截深色木质的边角。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吵醒你了？”

　　“没有，该醒了。”谢庭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箱子里看。

　　里面是一块浅色的木料，大约两掌宽，轮廓被切出来了一半，边角上还贴着铅笔画的标记线。

　　“这是什么。”

　　“很久以前做的。”孔缙绅伸手把木料拿出来翻了一面，让谢庭霜看底部。“在佛罗伦萨那两年，学校旁边有家木工坊，周末偶尔去待一下午。”

　　谢庭霜接过来摸了摸表面，木头被磨得很细，“你打磨了多久。”

　　“记不清了，那个工坊的老板后来把钥匙给了我一把，说关门之后我可以自己待着。”孔缙绅从他手里把木料接回去，放回箱子里，盖子没有合上，“本来想做一只装针线的盒子，后来没做完。”

　　“为什么没做完。”

　　孔缙绅蹲在地上，把盖子重新扣上去，说：“因为做着做着发现，当时没有什么需要装的东西了，也没有要送给谁。”

　　谢庭霜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灰色的收纳箱被合上。

　　“走之前去过一次，把工具还回去了。”孔缙绅站起来，把收纳箱推到墙角，转身的时候膝盖发出一下轻微的响，“那把钥匙也还了。”

　　谢庭霜跟着站起来，目光在收纳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上午孔缙绅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阳台的方向，确认他还在那里。

　　临近中午孔缙绅接了一个电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谢庭霜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的动作，问“有事？”

　　孔缙绅抬起头。“林砚说今天不用去面料厂了。贺闻那边上午联系了城东那家精纺厂，对方接了电话之后又打回来，说合作可以继续谈。”

　　谢庭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闻也在找台阶。”孔缙绅说，“他发了一张照片，在告诉我他还留着那间房间的钥匙。”

　　谢庭霜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那你收得住这个台阶吗。”

　　“收得住。”

　　谢庭霜点了点头，往沙发靠背里陷了半寸，拿过孔缙绅的手机看那张照片，“那那张照片里的划痕，就是你当年跑出去的时候撞到的？”

　　孔缙绅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不是撞到的，是我冲出去的时候用指关节划的，当时没感觉到，后来才发现骨节上破了一块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关节。“那道痕留在了墙上。”

　　谢庭霜伸出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指腹沿着孔缙绅指节侧面那道旧痕轻轻滑过去，

　　“那你现在握拳的时候还会感觉到它吗？”

　　孔缙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有时会。”

　　谢庭霜合拢手指，把他的手握住了，朝他笑笑说：“那下次你想握拳的时候，先把这只手递给我。”

　　孔缙绅看着他笑了笑，手指在谢庭霜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然后他翻了一下手腕，把谢庭霜的手也握住了。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午前的位置缓慢地移向正中，阳台上的蓝雪花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他们坐在沙发里，两只交握的手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过了一会儿谢庭霜开口了：“那个木盒子，你收起来之前做的最后一步是什么。”

　　孔缙绅偏过头看他。“打磨。老板说木头的表面要磨到用指腹贴上去感觉不到任何方向感，才算完成。”

　　“它现在算完成了吗。”

　　孔缙绅想了一下。“算。”

　　谢庭霜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之后，盒子被放回了收纳箱里，孔缙绅把盖子扣好，推回墙角，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后来几天谢庭霜经过书房门口，偶尔会往那个墙角看一眼，收纳箱的盖子始终合着。

　　有天下午他从学校回来得比平时早，孔缙绅还没到家。

　　他把书包放好，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开着，午后的光从窗户里铺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水，然后走了进去，在收纳箱前面蹲下来。

　　他掀开盖子，木盒子还在里面，和他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看底部，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内膛，然后合上，放回去了。

　　孔缙绅那天晚上回来得不算晚，谢庭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画册，听见脚步声穿过玄关，然后顿了一下，折了回来。

　　“你动过收纳箱。”孔缙绅站在客厅门口。

　　“嗯。”谢庭霜从画册上抬起头，“我把盒子拿出来看了一下。”

　　孔缙绅看了他一会儿，走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盖子没按紧。”

　　“我知道。”

　　“故意的？”

　　谢庭霜偏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下。

　　孔缙绅也跟着笑了一下往后靠进沙发里，看着他。

　　谢庭霜合上画册，侧过身来面朝他。“这个盒子你后来为什么没把它做完。”

　　“做完了。”孔缙绅说，“你说的是打磨，打磨完了，它就是一只能用的盒子。”

　　“但它是空的。”

　　“嗯。”

　　谢庭霜把画册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封面的边沿来回摩挲了一下，“那你就打算让它一直这么空着？”

　　孔缙绅偏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那盆蓝雪花正在风里轻轻地晃，“没想过。”

　　“想想嘛。”

　　孔缙绅的目光从阳台收回来，落在谢庭霜脸上，停了一会儿，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了书房。

　　谢庭霜听见收纳箱被掀开的声响，脚步声折回来了，孔缙绅重新坐下来，手里拿着那只浅色的木盒子和他把盒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这个盒子当初做的时候，确实是打算装东西的。”他说，“只是后来没找到值得放进去的，空的就空着了。”

　　谢庭霜低头看着那只盒子，他伸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枚浅蓝色的塑料扣子，背面还留着一截没有剪干净的线头。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把那枚扣子放在盒盖上方。

　　“大一那年做衬衫练习缝的第一颗，歪了半公分，老师走过来说我缝之前没划线。”他把扣子往孔缙绅的方向推了半寸，“留着一直没扔。”

　　孔缙绅低头看了那枚扣子一会儿，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下那截线头，然后他打开了盒盖。

　　扣子落进去，在空荡荡的内膛底部发出一下干燥的轻响，他把盖子合上了，说：“先放这一颗。”

　　后来那只盒子没有放回收纳箱里。它被放在了茶几上。

　　谢庭霜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到它，有时候会顺手用指腹贴一下盖面，感受那种被磨到没有方向感的触感。

　　有天傍晚两个人吃过晚饭，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旧片子，片子的节奏很慢，谢庭霜看了一会儿就有些走神，目光落在茶几角落的盒子上。

　　“那颗扣子还在里面吗。”

　　“在。”

　　“你没有打开看过。”

　　“没有。”

　　谢庭霜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孔缙绅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等里面的东西多到我不记得都有什么的时候，再打开。”

　　谢庭霜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电影，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你觉得，它要攒到什么时候才算多。”

　　孔缙绅把片子暂停了，偏过头来看他，“你想攒多少。”

　　谢庭霜想了想：“不一定，可能下次缝扣子的时候缝准了，也放进去。”

　　孔缙绅看着他，“缝准的那一颗，你舍得放？”

　　“放进去才能留住。”谢庭霜说，“不然像以前那几件作业一样，做完了交上去就过去了。”

　　谢庭霜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很窄。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下次缝扣子之前，我帮你划线。”

　　谢庭霜的嘴角翘了一下，把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沙发垫上。

　　孔缙绅的手落进来，指腹贴着他的指根扣住了。

　　他把目光从膝盖上抬起来，偏过头，孔缙绅也正好偏过头来。

　　他看见孔缙绅的视线从自己的眼睛慢慢往下移，经过鼻梁，落在嘴唇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回眼睛。

　　谢庭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到自己握在孔缙绅掌心里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烫。

　　孔缙绅往前靠了靠，动作很慢，他坐在那里，看着孔缙绅的脸在自己面前一寸一寸地放大，直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落在他脸颊上。

　　然后孔缙绅的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谢庭霜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忍不住把眼睛闭上了。

　　孔缙绅的鼻尖沿着他的鼻梁往上滑了极短的一截，然后停在了他的眉骨附近，呼吸落在他的眼皮上。

　　然后孔缙绅往后撤了半寸，停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嘴唇落下来了。

　　那是一个很慢的吻。

　　孔缙绅的唇贴上他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力道，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对方的上唇轻轻地压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然后又回来了，这次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

　　谢庭霜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落在孔缙绅的胸口，指腹贴着他睡衣的布料，他张开嘴，在孔缙绅的唇再次落下来的时候轻轻地含了一下他的下唇。

　　孔缙绅停了一下，然后他吻了回来。

　　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的手掌从谢庭霜的指缝里抽出来，翻了一个面，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他的整只手拢进掌心里，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谢庭霜的脸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孔缙绅退开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落在两个人之间极其狭窄的空间里。

　　谢庭霜睁开眼睛，看见孔缙绅的睫毛正在很近的距离里微微垂着，目光依旧落在他嘴唇上，他过了一会开口说：“过几天有空，找了周末，我带你去个村子里自己动手去做布吧。”

　　谢庭霜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