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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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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缙绅没有收走书桌右边那个抽屉里的东西,谢庭霜路过那张书桌的时候会看一眼,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在那里。
周三下午,谢庭霜一个人去工坊取一批绣样。
林野上午发了消息说:“新到了几版珠片,你过来看一眼”,他正好手头的事做完了,就搭了地铁过去。
工坊在老城区的一栋改造厂房里,楼下是咖啡馆和画廊,二楼是绣样间。
他取了样品,蹲在台面旁边把几版珠片翻看过,跟林野确认了其中两版可以用,把要带走的装进布袋里。
从工坊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路过一家关着门的书店,一个靠在报刊亭旁边的快递员在等红灯的路口,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正站在斑马线的另一端。
那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绿灯亮了,谢庭霜往前走,那人也从对面走过来。
他们在斑马线中间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碰到了。”
谢庭霜怔住了,他走过斑马线到了对面转过身。
贺闻走过了斑马线,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也转过身来面对他,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谢庭霜手里的布袋上。
“又去跑腿?”他说,“你这工作范围还挺广的。”
谢庭霜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闻也不在意那阵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偏了偏头。“上次在品鉴会没聊完,这次凑巧碰上了。”他故作无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这地方小,走来走去总能遇见,真是奇怪。”
谢庭霜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你跟着我?”
“没有。”贺闻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顺路,我工作室在隔壁那条街,刚出来抽根烟,看见你从绣样间出来。”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放心,不是冲你来的。”
贺闻偏了一下头,说:“上次品鉴会,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后来我自己查了一下,费了点工夫。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的深不少。”
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有一丝极轻的紧绷感,来自那层感知Alpha信息素的生理本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闻看着他,说:“你和孔缙绅在谈恋爱吧。”
谢庭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那样的背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真的不容易。”贺闻说,“你跟他在一起,应该多少了解一些他的过去吧。”
谢庭霜的睫毛动了一下。
贺闻捕捉到了那一下,他笑了一声:“没有吧。那我跟你说说。”
贺闻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一个面,嘴角往上抬了半度,他说,“一个人以前经历过那种事,差点连自己都保不住,后来居然走了那样一条路,站到了另一头的位置上。”
“孔缙绅以前是模特,你知道吗?他退圈是因为什么,他跟你说过吗。”他停了半拍,目光落在谢庭霜的眼睛上,“我哥常说,一个人越是抗拒什么,最后就越会变成什么,你听过这个说法吗。”
谢庭霜盯着他,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是想让我怕他,还是想让我离开他?”
贺闻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幅度收窄了半寸。
谢庭霜看着他:“我哪一个都不会做,你可以走了。”
贺闻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声在街道上散开,带着点真切的意外,他把烟盒放回口袋里,退后了半步:“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们在一起,你开心就行。”
他转身走了,风衣下摆在走动时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谢庭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道背影走过斑马线,拐过街角,消失在下午四点半的阳光里。
谢庭霜站在银杏树旁边,手里提着那袋绣样,靠在墙边缓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贺闻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坐在书桌前,文字版的采访,开头是编者按,说孔缙绅在事业上升期宣布退出。
他往下滚动,记者问他原因。
他说的是“一些工作方式与我的原则不符”。
记者追问了几句,他的回答越来越短,最后说他:“不再继续了。”
那时候谢庭霜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他的理由”。
现在贺闻站在他面前,把那些他从来没有问出口的话用一种刻意模糊的方式摊开来,和一个拆了一半的包裹一样,露出里面的边角,又不让他看清楚全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抬起来。银杏叶在他头顶被风吹动,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贺闻是想让他自己去翻,他想让谢庭霜带着怀疑回到孔缙绅身边,让那道裂缝从内部撑开。
他知道贺闻在做什么,他不能让贺闻得逞,他也不能让这道裂缝真的长进他和孔缙绅之间。
他把布袋的提手重新绕到掌心里,转身继续走。
不,他不需要通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暗示去理解孔缙绅。
他走过两个路口之后停下来,站在公交站牌旁边,站牌上贴着一张商业广告,阳光从广告纸的背面透过来,把上面的字迹映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如果回去他走到孔缙绅面前,说“我昨天遇见了贺闻”,说完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在脑海里演了好几次这个场景,每一次演到孔缙绅听到那句话之后的表情就停住了。
他想象不出来,他不知道孔缙绅会怎么反应。
他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在新车站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孔缙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回来得比平时晚。”
“拐去城西看了一批辅料。”谢庭霜换了鞋,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路边有个旧书摊,停了一会儿。”
孔缙绅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的时候,孔缙绅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一小片沙发的位置,谢庭霜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
孔缙绅的左手伸过来搭在谢庭霜的手背上。
“手有点凉。”孔缙绅说。
“路上起风了。”
谢庭霜坐在那里,感觉到孔缙绅的拇指还在他的掌侧一下一下地擦着。
他把“我遇见贺闻了”那句话在舌尖上停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咽回去了。
不是时候,可能是现在不对,可能是他还需要再想一下,可能是他想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刻。
那之后两天,谢庭霜偶尔经过孔缙绅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门有时候关着,有时候半开,孔缙绅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亮着,手边摊着文件。
周三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孔缙绅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谢庭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两三秒才开口:“昨天下午我去工坊取绣样,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贺闻,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谢庭霜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点。
“你主动来和我说,我很开心。”
谢庭霜愣了一下,低下头。
“你是不是担心我不愿意讲这些。”孔缙绅说。
谢庭霜点了一下头。
孔缙绅碰了一下谢庭霜的脸颊,轻轻吻了上去。“庭霜,你是我的伴侣,我想要让你知道我往哪里去,也同样想让你知道我从哪里来。”
“他说的那些话,你知道他在指什么吗?”
谢庭霜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指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想让我去猜一件事。”
孔缙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说:“嗯,他想你带着那句话回来,在我身上找答案。”
他把交握的手松开,偏过身来,面朝谢庭霜的方向。
“你想知道答案吗。”
谢庭霜看着他,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知道的是,你想不想让我知道。”
孔缙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次只是说出来。”
谢庭霜歪了一下头,没想明白。
孔缙绅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里。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谢庭霜,他讲了叶敛,讲了那间房间,讲了贺崇清蹲在他面前说的话。
他说到那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
“然后有一个小孩走过来,”他说,“撑着一把浅蓝色的雨伞,站在我面前。”
谢庭霜认真地看着他。
孔缙绅停了一下,说:“后来我退圈了,去了佛罗伦萨读书,回来之后开了工作室,做了设计。”他说,“这些你知道。”
谢庭霜点了点头。
孔缙绅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说:“我回来之后,做了另一件事。我开始接触那个圈子。”
“我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看着那些人露出和叶敛一样的那种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了一下头,声音往下沉了半度:“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证明我不是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我越做越清楚,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站在那间房间里。”
“后来我停了,我发现自己在重复贺崇清做过的事,但我确实很喜欢。”
他偏过头来看谢庭霜,说:“这就是他说的那件事,你知道了。”
谢庭霜坐在他旁边,毛巾还搭在脖子上,发尾的水珠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浅色的水痕。
他看着孔缙绅的眼睛,他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落在孔缙绅交握的手指上,指腹贴着他的指节。
孔缙绅低头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自己交握的手指,翻转掌心,把谢庭霜的手握住了。“你有没有想问的。”
“没有。”
孔缙绅看了他一会儿,说:“但有一件事,我还是得和你说。”
“你知道贺闻是什么人,你回来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你有你的理由,我理解,但这个习惯不好。”
孔缙绅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谢庭霜,伸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根毛巾,对折了一下。
“站起来。”
谢庭霜站起来,孔缙绅也站起来,偏头示意了一下卧室的方向:“进去。”
谢庭霜走进卧室站在床边,孔缙绅跟进来,把卧室门带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谢庭霜面前,把那条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抬头看着谢庭霜。
“你遇到事情,应该第一时间跟我说。”他说。“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只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谢庭霜的手腕,示意他转过去。“手撑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