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69、抽屉

　　孔缙绅站在餐厅外面的灯牌下面。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穿，领口的扣子在风里被掀动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被推开，他偏过头，看见谢道林从门口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的菜还行吧。”谢道林开口说。

　　“挺好的。”孔缙绅说，“你爸妈那边也还好。”

　　谢道林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庭霜最近怎么样”

　　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吃得比以前多一些，睡得也还可以，巴黎那段时间不太行，回来之后慢慢好了。”

　　谢道林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情不太会说。你得多看着点。”

　　“我知道。”

　　孔缙绅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偏过头来看谢道林：“之前让庭霜住我那儿，是你提出来的，对吧。”

　　谢道林的嘴角动了一下，“怎么被猜到啦哈哈哈。”

　　“感觉你妈妈不太像会提出那种事情的人。”孔缙绅说。

　　谢道林的笑容微微收了回去，他偏过头，“我爸妈那边……他们不是不喜欢庭霜。他们只是习惯了。他从小就不太需要人操心，久而久之，好像就不太有人想起去操心了。”

　　“我后来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长大了。改不了了。只能补。”

　　孔缙绅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谢道林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小时候，饭桌上有好吃的东西，他总是最后一个夹，不是他不想吃，是因为他要等所有人都夹完了才伸手，后来就变成习惯了。我妈给他夹菜的时候他反而会愣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孔缙绅，“他不习惯被第一个想到。”

　　孔缙绅站在路灯底下，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边缘，说：“嗯。”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气流声，谢庭霜从门口跑出来，先看见谢道林站在灯牌旁边，喊了一声：“哥。”

　　谢道林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跑过来的姿态上停了一下：“你跑什么。我又没走。”

　　谢庭霜在他面前停下来，偏过头去左右看了一下，目光越过谢道林的肩膀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孔缙绅。

　　他停住了，站在那里，张了一下嘴又合上，然后低下头去。

　　谢道林看着他那个反应，低头笑了一声，他伸手在谢庭霜头顶揉了一下“你跑出来是要找我的？还是找谁的。”

　　谢庭霜的耳朵尖在路灯底下红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上。

　　谢道林笑了一声收回手，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然后他抬手把谢庭霜的肩膀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向孔缙绅站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行了，”他说，“找到了就过去吧。”

　　谢庭霜感觉到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孔缙绅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微微侧过身，肩膀靠向孔缙绅的方向。

　　谢庭霜问谢道林：“哥你怎么回去。”

　　“司机来接”谢道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一辆黑色的车正从街道尽头驶过来，在餐厅门口缓缓停稳，车窗没有摇下来，引擎在空转。

　　谢道林笑了一下，偏头对孔缙绅和谢庭霜说了一句：“来了，脾气大着呢。”

　　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说了一句什么，谢道林偏头朝车窗里说了一句“马上”，然后转身走回门口去叫谢父谢母。

　　谢庭霜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深色玻璃后面落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谢母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包了，她走到台阶下面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说：“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晚。”

　　谢庭霜说：“好。”

　　谢母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谢父跟在她后面，没有多说什么，弯腰坐进了车里。

　　谢道林站在车门旁边，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又看了孔缙绅一眼：“那我们先走了。”他弯腰坐进车里之前看了谢庭霜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然后把车门带上了，车窗滑了上去。

　　孔母从门口走到孔缙绅和谢庭霜旁边站定，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来。

　　“妈，时间也不早了，”孔缙绅说，偏头看了母亲一眼，“今晚先别回去了，就住我那边吧。”

　　孔母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客房有没有换过被子。”

　　“没有。”孔缙绅说。

　　“唉，你小子，”孔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谢庭霜的手臂，“算了算了，看在我儿媳妇的面子。”

　　回程的路上孔母坐在后排，谢庭霜坐在她旁边。

　　“庭霜啊，”孔母说，“你平时几点睡。”

　　谢庭霜想了想：“十二点左右吧，偶尔晚一些。”

　　“缙绅呢。”

　　“他比我晚一些，有时候在书房待到一两点。”

　　孔母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以前在家也是这样，坐着坐着就不肯动。你管不管他。”

　　谢庭霜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落到他身上，他说：“我……我会给他倒杯水……让他早点休息。”

　　孔母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他听不听？”

　　谢庭霜耳朵发热：“他会说行。”

　　她偏头看了前排驾驶座的背影一眼，“他现在脾气怎么样，跟以前比有没有好一些。”

　　谢庭霜想了想，说：“一直都挺好的，工作上要求高一些，但平时很耐心。”

　　“那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更直接一些，谢庭霜害羞了一下，说：“好。”

　　孔母点了点头，说：“那就行。”

　　前排的孔父一直没说话，孔缙绅在驾驶座安静地开着车。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孔母先下了车，孔缙绅把车停好之后走过来开门，几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电梯上行到相应的楼层。

　　孔缙绅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孔母站在门口换鞋，视线先扫过客厅沙发的走向，又经过餐厅的桌布，最后越过走廊看了一眼两扇紧闭的房门，她换好鞋走进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

　　“你这里收拾得倒是还干净。”

　　“嗯”孔缙绅正在把外套挂到玄关的挂钩上。

　　孔母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两扇房门都关着，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你们，”她说，“还是分房睡的。”

　　孔缙绅正在把茶壶从厨房端出来，说：“刚在一起不久。”

　　孔母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他站着的姿态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

　　她走过去，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谢庭霜的手臂。

　　“谈恋爱了就要多在一起睡。你们现在还年轻，感情是需要多相处才能加深的。”

　　谢庭霜站在那里，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孔母已经转身往孔缙绅的方向走去了。

　　“时间也不早了。”孔母说，“你们早点休息。”

　　孔缙绅站在走廊拐角，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谢庭霜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身，把手搭在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

　　孔母走过去了，她走到孔缙绅旁边，她伸出手不刻意地把谢庭霜往孔缙绅的方向带了带。

　　孔缙绅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自然得像排练过一样，他的掌心落在谢庭霜的肩膀外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偏头对孔母说：“妈，我先帮您们把房间收拾好。”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在谢庭霜的后腰上落了一下又收回去，说：“庭霜先去洗澡。”

　　谢庭霜看了孔缙绅一眼，孔缙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谢庭霜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感觉到后腰那一片皮肤还在发烫。

　　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把换洗的衣服放在架子上，伸手调好了水温，他站在花洒底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洗太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长裤。

　　走廊里很安静，孔缙绅和孔家父母还在客房的方向，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说话声，谢庭霜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孔缙绅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被压成暖黄色的锥形，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谢道林发来的：“到家了没。”

　　他回了一句：“到了。”

　　谢道林大概也是去忙了，没有回复他。

　　谢庭霜退出对话框的时候看见少年组的群聊已经攒了好几十条未读，沈柏然发了几张照片，温知妤站在一座古镇石桥上的背影。

　　韩叙在底下发了一条：“你们出去玩都不叫我。”后面跟了一个趴在桌上装死的表情包，还有一个“单身狗的愤怒”的表情。

　　沈柏然回了一句：“你不是要赶论文吗”。

　　韩叙回了一句“那我走了你们也别想好过”，连发三个表情包刷屏。

　　谢庭霜靠在床头看着那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几个字：“好好写论文。”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外有动静，脚步声从走廊移过来，在他所在的这扇门前面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孔缙绅站在门口。

　　“洗好了？”他问。

　　“嗯。”谢庭霜说。

　　孔缙绅走进来，伸手把门带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刚才在饭桌上，”孔缙绅开口了，“你妈给你夹菜的时候，你怎么愣了一下。”

　　谢庭霜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接不住，小时候她从来不先给我夹。”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孔缙绅接着他的话：“所以你跟别人在一起总觉得要省心，才能留住别人，你的方法就是撒谎，对吗?”

　　“骗别人自己没事，骗别人自己很乖，不要操心。”他的拇指在谢庭霜手背上轻轻擦过。

　　“你每一次撒谎，我都知道。”

　　“但我都不会走 ，以后也不会走。”

　　谢庭霜的睫毛动了一下，抬起头。

　　“你不需要做得好才有资格留在我身边。”孔缙绅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得好，我看着，你做得不好，我也看着。”

　　谢庭霜感觉视线里的孔缙绅变得有些模糊了，他问：“如果我今天什么都没做好呢。”

　　“没关系。”

　　“如果我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呢。”

　　“也没关系。”

　　“如果我明天不想说话呢。”

　　“那就不说。”

　　谢庭霜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孔缙绅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你不会走吗。”

　　孔缙绅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不会。”

　　谢庭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孔缙绅的肩膀上蹭了一下：“那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事情呢。”

　　“那就一起想办法。”

　　“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呢。”

　　孔缙绅抬手，隔着裤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那就这样。”

　　谢庭霜怔了一下，耳尖开始泛红。

　　“你让我不高兴了，我会告诉你，你不用靠撒谎来留住我。”

　　“庭霜，人生是很漫长的，每个人都会在喧嚣中自见，在关系中自洽，在伤痛中自愈，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看清问题。”

　　谢庭霜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被孔缙绅拢在掌心里，指腹贴着孔缙绅的掌纹。

　　孔缙绅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掌从他后背上移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可以慢慢来，我会等你，我先去洗个澡。”

　　他转身往浴室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谢庭霜一眼。

　　“你要是还不想睡，”孔缙绅说，“可以看看我书桌右边那个抽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房间。

　　谢庭霜坐在床边，听见那句“可以看看我书桌右边那个抽屉”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书桌的方向走过去。

　　那张书桌他进来的时候扫到过一眼，桌子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只黑色的笔筒。

　　他蹲下来，手指搭在右边抽屉的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本杂志，封面朝上。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先看到的是封面那一期的标题，他认得那一期。

　　他伸手把杂志拿起来，他翻到了封底内页。

　　那一页上有一张照片，和他十三岁那年从报刊亭买回来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蹲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一页，台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

　　房门过了一会儿就被推开了，孔缙绅走出来，头发湿着，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短袖。

　　他走到书桌旁边的时候谢庭霜还蹲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杂志，他站在谢庭霜身侧。

　　谢庭霜开口说：“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之前。”孔缙绅说。

　　谢庭霜偏过头看他，孔缙绅没有看他手里的杂志，而是看着他，“上一次你翻到我旧稿纸那一次，”孔缙绅说，“我找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放在抽屉里，本想着让你自己来拿，但是我等不及。”

　　谢庭霜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杂志，他把杂志合上了，放回抽屉里，蹲在书桌前面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孔缙绅蹲了下来，在他旁边，孔缙绅侧过头来，抬手把谢庭霜耳侧滑下来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去了。

　　孔缙绅说，“睡觉吗。”

　　谢庭霜点点头把自己放进了床的左边，孔缙绅关了台灯，床垫微微陷下去，被子被掀开又覆下来的声音。

　　黑暗里谢庭霜侧躺着，面朝孔缙绅的方向，他感觉到孔缙绅的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一只随意搭在枕头上。

　　“你书桌右边那个抽屉，”谢庭霜说，“以后我还能打开看吗。”

　　孔缙绅的声音很近：“那个抽屉没有锁。”

　　安静了一会儿，孔缙绅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沿着他的指节滑下去。

　　孔缙绅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掌心贴上谢庭霜的脸侧，他的拇指沿着颧骨下方那道湿润的痕迹擦过去，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水。

　　他感觉到谢庭霜的肩膀还在抖，整个人蜷在黑暗里。

　　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孔缙绅低下头，嘴唇落在谢庭霜发顶，然后嘴唇沿着他的额头向下移，经过眉骨的时候，他感觉到谢庭霜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眉骨，他又往下移了半寸，嘴唇落在他的眼睑上，碰到那层湿润的、还在颤动的睫毛。

　　“乖孩子，我在。”

　　孔缙绅的手掌落在他后脑上，指尖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缓缓地按下去，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