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55、一人心意

　　孔缙绅和苏清和在小会议室又聊了几分钟，才上来回到房间里，看了一眼谢庭霜侧躺的轮廓，然后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孔缙绅推门回来的时候谢庭霜还在睡，他走到他在床边坐下来，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的时候侧躺着的人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又过了十来分钟他才开口：“庭霜。”

　　谢庭霜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半又闭上，闭着眼睛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几点了。”

　　“快五点半。”孔缙绅说，“苏清和刚才打电话来，说工坊那边主理人想让你过去再看一眼绣料归档前的收针方向，确认一下和底布的匹配。”

　　谢庭霜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眯着眼睛看完，把手机放回去，然后撑着床垫坐起来。

　　他坐着醒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去洗了一把脸。

　　三个人从酒店出发去工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主理人把那块已经确认过修改方案的绣料重新铺在台面上，指了指出针方向让谢庭霜再确认一遍。

　　谢庭霜弯腰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之后直起身来跟主理人说了几句，语速比早上流畅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睡过一觉之后脑子清楚了不少。

　　主理人点了点头，把绣料收进了归档的纸盒里。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从工坊返回酒店，苏清和在半路下了车去秀场最后确认一遍灯位，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孔缙绅和谢庭霜下了车。

　　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谢庭霜在书桌前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下午核对的绣料数据整理了一遍。

　　孔缙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机，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谢庭霜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脸枕在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铅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

　　孔缙绅走过去把房间的灯调暗了一档，然后把椅背上搭着的薄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在谢庭霜的肩上，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谢庭霜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台灯还亮着，他直起身的时候外套从肩膀上滑落下去，他伸手接住，看见孔缙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

　　孔缙绅在翻着秀场的流程表，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

　　谢庭霜眨了眨眼睛，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孔缙绅把手机放下来，“现在七点多，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谢庭霜点点头说：“好。”

　　两个人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孔缙绅带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在一家门口挂着布帘的小馆子前面停下来。

　　帘子掀开的时候蒸汽和灯光一起涌出来，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用刀切一条面包。

　　他们坐在靠里的桌边，点了两碗汤面和一份沙拉。

　　回到酒店之后两人轮流洗了澡，谢庭霜先出来，坐在床边把头发擦到半干，孔缙绅进去之后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

　　两个人各自躺下来，谢庭霜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感觉到身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一些，孔缙绅在他旁边躺下来。

　　床头灯被按灭了，房间陷入黑暗，过了很长时间，谢庭霜翻了一个身面朝孔缙绅的方向，黑暗中他的轮廓被路灯光描出一道极淡的银灰色边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醒着的试探：“店长……”

　　黑暗里安静了大约一秒。然后孔缙绅回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嗯？”

　　“你还没睡？”

　　“没。”孔缙绅回答。

　　“你刚才叫我什么。”孔缙绅问。

　　谢庭霜过了片刻，说：“店长。”

　　孔缙绅在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笑意从鼻腔里溢出来，然后他开口道：“你现在，跟我待在一个房间里，睡在一张床上，凌晨两点多睡不着，翻过身来，叫我，你觉得……”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们像上下属的关系吗？”

　　谢庭霜在黑暗里顿了一下，他的耳尖开始发烫。

　　“缙绅……”

　　孔缙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嗯。”

　　谢庭霜侧躺着看他的方向，说
　　：“我睡不着。”

　　“要不要出去走走？”

　　谢庭霜安静了一拍，然后说：“好。”

　　两个人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外套披上，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亮起来。

　　路灯的光沿着两侧人行道铺开，孔缙绅走在前面一些，谢庭霜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拐过一个街角之后塞纳河的河面出现在视野里，路灯的光在暗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细长的暖色光斑。

　　孔缙绅在河岸栏杆旁边停下来，手肘搭在横梁上，偏头看着河面的方向，谢庭霜站在他旁边，也把手臂搭在栏杆上。

　　谢庭霜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和眼下那道淡青色的痕迹一并照出来。

　　“你到巴黎之后，每天这个点都醒？”谢庭霜问。

　　“差不多。”孔缙绅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前两天醒得早一些，三点不到就清醒了，这两天好一点，能睡到四点。”

　　谢庭霜点点头，说：“感觉白天路过这里的时候，跟晚上不一样。”

　　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问：“哪里不一样。”

　　“白天的河面是亮的，晚上看过去，那些灯光落在水面上，像是被水又推了一下才散开。”

　　孔缙绅靠在栏杆上看了一眼河面，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谢庭霜的侧脸，说：“你第一次来巴黎，看什么都是新的。”

　　“那你呢。”谢庭霜偏过头来，“你看了这么多次，还有新的吗。”

　　孔缙绅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偏过头来看谢庭霜说：“有，比如第一次被人凌晨三点多叫出来看河。”

　　谢庭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偏着头看孔缙绅的方向。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河面更开阔的地方时孔缙绅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头顶渐渐变薄的夜色，然后转过身来看谢庭霜。

　　“回去还能睡一会儿。”他说，

　　“好。”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到房间，他们各自脱了外套躺回床上。

　　这一次谢庭霜闭上眼睛之后很快感觉到睡意正在从身体的深处重新浮上来，他听到旁边的呼吸声，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秀前第三天，巴黎的天亮得比前几天更早一些。

　　谢庭霜的时差在第三天晚上终于开始松动，凌晨四点多他醒了一次，翻了个身，躺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是透亮的天光，床的另一侧空了，浴室里传来水声，他摸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七点四十，这是他到巴黎之后第一次睡过七点。

　　孔缙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谢庭霜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洗漱。

　　工作从这一天开始真正密集起来。

　　模特最终试衣排在上午十点，场地在秀场旁边一间临时租用的工作间里，比酒店房间大一些，靠墙立着两排衣架，二十多套样衣全部挂在上面。

　　苏清和已经提前把流程表打印出来了，用磁钉固定在墙面上，每套服装对应的模特名字和出场顺序。

　　第一个模特走进来的时候谢庭霜正蹲在工具台旁边整理绣料样片，他听见衣架被拉动的声音，抬了一下头。

　　孔缙绅站在靠墙的位置，和苏清和确认流程。

　　他的手指沿着模特肩线的位置摸过去，又走了一遍，停了一下，然后偏头对苏清和说了一句什么。

　　谢庭霜在旁边听了半句就把头低回去了，他继续整理手上的绣料样片，手边放着一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每件样衣对应的绣料编号和调整备注在纸面上排成整齐的条目。

　　苏清和从他们之间走过去的时候推了推他的肩膀，说：“第三套的绣料你核一下”。

　　他应了一声“好”，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面，把那块绣料从样衣的领口处翻出来看了看，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第三套样衣试穿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模特从换衣间走出来，孔缙绅站在两步之外看整体廓形，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弯腰蹲在模特侧面，伸手捏住了腰线处一小截多余的褶量，然后偏过头来朝工具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庭霜正站在工具台旁边整理下一件样衣的绣料，他听见孔缙绅说了一句“剪刀给我”

　　谢庭霜拿起剪刀走过去，递到他手边，孔缙绅伸手接去，沿着那截褶量裁掉多余的布料，然后把剪刀搁在地板上，站起来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

　　整个上午就在这样的节奏里过去了，模特来了又走，每套样衣被取下来又挂上去，孔缙绅蹲下站起弯腰直身的动作反复了十几次，衬衫后背在灯下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迹。

　　谢庭霜在旁边整理绣料和做记录，偶尔走过去递一把剪刀或者一枚别针。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清和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盘子里的东西，说话的间隙比前两天少了一些。

　　苏清和吃到一半抬头说了一句：“下午彩排两点开始”。

　　孔缙绅应了一声：“嗯”。

　　谢庭霜正在低头喝汤，筷子在碗沿上搁着。

　　下午的彩排从两点持续到五点半。秀场的灯位在第一天已经对完了，今天主要排模特出场的节奏和音乐卡点。

　　谢庭霜坐在观众席靠后排的位置，手边放着记录本和铅笔。

　　苏清和坐在他前面两排，手里攥着平板电脑。

　　孔缙绅站在秀场最前方，和秀导确认动线调整，他说话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比划一个方向。

　　谢庭霜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浅灰色衬衫的肩线照出一道清晰的折角。

　　谢庭霜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又抬起头来。

　　彩排中间有一段模特走位出现了偏差，需要重新排一遍，孔缙绅站在秀场边缘等秀导和模特沟通的时候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几排空座椅落在谢庭霜的位置上。

　　谢庭霜正在低头写备注，孔缙绅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转过来继续和秀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