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50、白坯布上的蓝雪花

　　试装周第三天，立裁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白坯布的碎屑和各种颜色的记号笔。

　　模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三排衣架上的样衣每天都要被取下来十几次，每一件样衣都在反复的试穿和调整里变得皱巴巴的。

　　秀场布置的平面图贴在茶水间白板上，苏清和用红笔圈出了三处需要调整的动线节点，旁边用蓝笔标注了灯光的落点位置。

　　妆发方案改到第四版，第一版太素第二版太浓第三版跟面料颜色打架，第四版苏清和连夜对接了妆发团队远程开会才敲定。

　　走秀顺序排了七遍，林砚每一遍都拿着软尺站在旁边，确保换装时间卡在分秒之内。

　　陈屿跑面料厂的次数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天两次，植物染的深灰底布在试装第二天被发现袖口处有一道细长的抽丝，大概是面料入库前在搬运过程中被尖锐物勾到了。

　　孔缙绅搭在模特手臂上检查肩线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道凸起的痕迹，他把样衣从模特身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工具台上，然后偏头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看了那道抽丝两秒，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一卷新的面料回来，站在立裁室门口说了一句：“染坊那边连夜赶了一卷出来，色牢度一样，已经测过了。”

　　孔缙绅正在人台前面调整别针，“嗯”了一声。

　　陈屿把面料卷放进库房，回来经过立裁室门口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辛苦了。”

　　陈屿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工艺翻车发生在试装第四天，一件墨绿色双面羊绒大衣的内衬缝线在模特转身的时候崩开了，样衣工坊赶工期用了细一号的线，强度不够。

　　林野看到那根崩开的线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大衣从模特身上取下来，蹲在工作灯下面拆掉整条内衬缝线，重新配了线之后用手工缝了回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缝完之后他站起来把大衣挂回衣架上，去看了一眼下一件样衣的绣片位置，然后回重工区继续捻他的银线。

　　周放这段时间已经完全不说“今天先走了”这种话了。

　　他又恢复到之前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不知道几点走的状态，有时候谢庭霜半夜从学校赶完复习资料过来送东西的时候看见立裁室的灯还亮着。

　　谢庭霜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工具台上，周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剪。

　　谢庭霜自己的复习进入了冲刺阶段，周六考完面料学之后他整个人松了半口气，但周一的中国服装史还有一整个朝代的纹样特征没有背熟。

　　他每天在学校和工作室之间两头跑，地铁上看讲义，等红绿灯的时候默背唐五代和宋元的工艺演变。

　　周日的晚上谢庭霜在学校图书馆坐到十点半闭馆，他收拾了书包坐地铁赶到工作室，进门的时候走廊的灯只剩下茶水间和立裁室两盏亮着。

　　苏清和今天走得早，听说是她连轴转了四天之后被林砚赶回去了，林砚的原话是“你明天还要跟妆发团队对接，今晚不睡觉你明天脑子转不动”。

　　林野八点走的，走之前把那件缝好的大衣最后检查了一遍，把线头剪干净，然后关了重工区的灯。

　　立裁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孔缙绅坐在工作台前面，台灯的光拢在他面前那一小片桌面上，把摊开的立领设计稿照成暖白色。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旁边摞着几本翻开的参考书，桌面上散落着铅笔和橡皮和几块裁废的边角料。

　　谢庭霜把书包放在门口墙边，他手里拿着面料复测报告，下午送检的几块样布出了耐光等级的数据，苏清和走之前让他帮忙送过来。

　　谢庭霜走过去，把报告放在桌角，然后退开半步，站在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立领设计稿上。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水杯上，然后顺着谢庭霜收回的手移到他的脸上，然后收回去重新看纸面。“你明天考试。”他说。

　　“嗯。”谢庭霜说，“明天上午最后一门。”

　　孔缙绅的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眼下那道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你包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孔缙绅说。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进来的文件夹。“没有了，就报告。”

　　孔缙绅收回目光，把铅笔重新拿起来，他看了纸面几秒，落笔画了一道线，停下来看了看，又画了第二道。

　　谢庭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往这边收一点。”

　　孔缙绅的笔尖移过去，在他指过的位置落了一道新线，笔尖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谢庭霜在矮凳上坐下来，立裁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孔缙绅画了几条线之后停下来，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从拿着报告翻了一会儿，突然翻出一张对折的纸，画了一半的蓝雪花枝条从纸面上延伸出来，叶子的轮廓勾了一半。

　　孔缙绅把那张纸放在摊开的画稿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把铅笔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这张纸，”他开口说：“你拿走的。”

　　谢庭霜坐在矮凳上，他“嗯”了一声。

　　孔缙绅闭着眼睛靠在椅背里，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和那张蓝雪花稿纸的边缘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坐直了，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两张并排的纸，一张是刚画了一半的立领结构，一张是蓝雪花。

　　他把那张蓝雪花稿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指腹沿着枝条的走向慢慢滑过去，从根端走到断处，停在叶子只勾了轮廓的位置。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谢庭霜。“放着吧。”

　　孔缙绅把铅笔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画，空调的风吹过来，把他搁在桌边的那张蓝雪花稿纸的一角轻轻掀了一下，他用左手按着纸边，右手继续画。

　　谢庭霜坐在矮凳上，抬头看着孔缙绅低头画线的侧脸，台灯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你明天上午还有安排吗？”谢庭霜问。

　　孔缙绅正在画一道弧线，笔没有停。“十点试装。”

　　“我考完试过来。”

　　孔缙绅的笔尖在弧线的末端停了一下。“你明天考完应该累了。”

　　“不累。”

　　孔缙绅把笔放下来，偏过头看谢庭霜，在谢庭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纸上。

　　他伸手把那张蓝雪花稿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然后放在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那明天考完，”孔缙绅说：“过来的时候帮我带杯咖啡。”

　　谢庭霜坐在矮凳上，嘴角弯了一下。“好。”

　　谢庭霜转身走出立裁室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来看。

　　温知妤发来的消息。

　　先是一张截图，截的是一个粉丝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发的一张路透图，说孔缙绅工作室这几天灯亮到凌晨三点，疑似赶工高定系列首秀。

　　底下一溜回复，有说心疼的，有说期待的，有说要不要给工作室点外卖的。

　　温知妤在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他最近是不是熬得特别厉害啊？你也在旁边跟着熬吧，注意身体啊。顺便帮我多看两眼偶像，谢了。”

　　谢庭霜低头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谢庭霜站在走廊的窗边，窗户朝东的方位，天尽头已经渗出了一线极浅的灰白色。

　　他看了一眼立裁室的方向，门缝里的灯光依然亮着。

　　他走回立裁室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孔缙绅握着铅笔还在纸面上移动。

　　谢庭霜没有出声，走过去坐回那张矮凳上，靠着墙，把腿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本来只是想闭一下眼睛。

　　立裁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铅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孔缙绅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响。

　　谢庭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的时候余光里那盏台灯还亮着，再睁开的时候，灯光已经被另一种更柔和的东西代替了。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时候，谢庭霜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圈着，从背后裹过来，贴着他的后背和腰侧，呼吸的热气落在他后颈的发尾边缘，一下一下。

　　他动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了身后是孔缙绅的胸口，腰间是孔缙绅的手臂，搭在他的侧腹上。

　　他的后脑枕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是孔缙绅的肩窝，两个人以一种极其过分的方式叠在一起，挤在立裁室靠墙那张窄窄的旧沙发上。

　　谢庭霜的后背贴着孔缙绅的前胸，膝盖微微弯着，孔缙绅的膝盖抵在他的膝弯后面。

　　谢庭霜慢慢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坐在矮凳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那种困意变成了真的困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滑下去的，只记得后来有一双手把他从矮凳上捞了起来，之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背后贴过来，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把他的后背拉进一个更暖的怀抱里，然后他就彻底睡着了。

　　身后的呼吸在他的回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变了一个节律，孔缙绅醒了。

　　他们谁也没有动，孔缙绅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低沉，从胸腔里直接传进谢庭霜的后背：“醒了。”

　　谢庭霜的后颈被那层呼吸的热气拂了一下，说：“嗯。”

　　“几点了。”

　　“不知道。”谢庭霜说。

　　他去够到桌台上自己之前随手丢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了一下眼睛，他把亮度调到最低才看清，“六点十一。”

　　孔缙绅“嗯”了一声，他的手臂从谢庭霜的腰上慢慢松开了一些。

　　谢庭霜侧过身来，翻成面对着孔缙绅的方向，他一翻身两个人就贴得更近了。

　　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孔缙绅的下巴，膝盖抵着他的膝盖，胸口隔着两层衬衫贴在一起。

　　孔缙绅的手臂搭上在他的后背，自然地收拢了一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他眼下那道青灰色因为睡了一觉变浅了一些，但下颌上还留着一层细密的胡茬。

　　谢庭霜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他下颌边缘那道胡茬，在他指腹底下微微扎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剃的胡子，又长出来了一点。”

　　孔缙绅被他碰到之后，眼皮只是微微垂了一下。“昨天晚上剃的，大概凌晨的时候长的。”

　　谢庭霜的指尖从他下颌边缘滑到嘴角旁边，停在那里，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嘴角旁边亲了一下。

　　“我去考试了。”他说。

　　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了林砚那时候骂他老牛吃嫩草，现在看，还真有那么点像。

　　他松开了搭在谢庭霜后背上的手，从沙发上坐起来。

　　谢庭霜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已经压皱了的衬衫，把书包背好，然后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孔缙绅一眼。

　　“我走了。”谢庭霜说。

　　“考完试直接过来？”孔缙绅转向他问。

　　“嗯。考完就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考完之后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赶地铁。”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