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春之间》月间纳福

49、扯平

　　面馆门口的灯牌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几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说话，影子被门里的灯光拉出来铺在人行道上。

　　韩叙双手插兜站在台阶最下一级，面馆里氤氲的热气从他背后涌出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谢庭霜，又看了一眼面馆里面正在跟苏清和说话的孔缙绅，忽然笑了出来。

　　“你变了啊，小天使。”他说。

　　谢庭霜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什么变了。”

　　“你在里面跟在你店长旁边的时候，跟我们在一起完全不一样啊。”韩叙侧着身偏过头来看他，雪松味的信息素在夜风里散得很淡。“你坐在他旁边吃面的时候，端碗的方式都跟平时不一样，端得可端正了。”

　　谢庭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平时端碗也端正。”

　　“不一样。”沈柏然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温知妤额外买的一盒桃子，东西最后还是沈柏然拎的，因为韩叙拎了之后就举到头顶上说要测试抗压能力，温知妤怕他把东西摔了，直接从他手上拿过来塞给了沈柏然。

　　“你平时跟我们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在碗沿上敲一下，吃完碗底的汤底会往自己这边转一下再放下来，今天这两件事都没发生。”

　　谢庭霜狐疑了一下。有吗？……他自己都没有注意。

　　温知妤站在台阶最上面整理背包的带子，偏头看了沈柏然一眼，说：“瞎编乱造什么呢，”

　　转头看向谢庭霜，“他说你端碗的姿态变端正了是在开玩笑，但你在里面确实不一样，说话也少。”她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苏清和正在里面跟老板朋友聊天，孔缙绅站在收银台旁边低头看手机。

　　“你平时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虽然也没有说很多，但也没有那么少。”

　　谢庭霜听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说：“人家是前辈。”

　　“你说得对。”韩叙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在备忘录里打字，“记录一下：小天使在年长者面前会自动切换礼仪模式，座位坐三分之一，面条夹两指宽，喝汤不出声。”

　　沈柏然伸手把他手机屏幕按灭了：“别贫了，车快到了。”

　　韩叙“哎”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口袋，一边往路边走一边偏头跟谢庭霜说：“下周一考完试，你还去工作室吗？”

　　“去。暑假都在那边。”

　　“那我们周一考完过来找你。”韩叙伸手胡乱地揉了一把谢庭霜的头发，“你记得给我们留点面，你那个同事煮的，手艺确实不错。”

　　“苏姐手艺一般。”谢庭霜偏头躲了一下他的手，“她自己说的。”

　　“那店长手艺呢？”

　　谢庭霜扫了韩叙一眼。

　　路边那辆出租车亮着顶灯滑过来停在几个人面前，韩叙拉开副驾的门，把枇杷盒放在腿上坐了进去，沈柏然和温知妤从后门上车。

　　谢庭霜看着车驶走后，回到面馆，苏清和正站在收银台旁边拎包，手边放着那盒枇杷。

　　她看见谢庭霜进来，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你那个朋友很会挑东西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枇杷，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盒角上的丝带，“我说不要，她非让我收着，你说这孩子，来吃个面还带东西。”

　　谢庭霜走过去，站在收银台旁边：“她特意挑的。来的路上查了水果店，说空手上门不合适。”

　　苏清和摇了一下头，嘴角弯着，拎起那盒枇杷看了看，又放下来：“那你带回去吃吧。”

　　“清和姐自己带走吧，人家说了是给你的，我拿回去算怎么回事。”谢庭霜把枇杷盒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她特意拎过来的，你不收她反而过意不去。”

　　苏清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盒枇杷，说：“那行吧，我带回去。你回头替我跟她道个谢，枇杷也收了，下次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好。”

　　苏清和把枇杷盒放进包里，“对了，”她整理包带的时候偏过头来，“你那个朋友学服装设计的？叫温知妤是吧，她刚才吃饭的时候问我了好几件关于面料结构的问题。”

　　谢庭霜说：“嗯，她一直对结构很感兴趣。”

　　“有天赋，”苏清和拎着包绕过收银台走过来，路过谢庭霜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有考试吧？”

　　“嗯，明天上午一门。”

　　“那赶紧走，别在这儿耗着了。”苏清和走到门口，推开门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枇杷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苏清和走了之后面馆里彻底安静下来，谢庭霜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老板从后厨走出来开始收拾桌面的水痕，他挪了一下位置让开通道，朝老板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视线穿过几张空桌子落向靠窗的位置，孔缙绅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谢庭霜走过去站在桌边，孔缙绅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拿外套搭在手臂上，偏过头来极短地看了他被揉乱的刘海，然后移开了。“走吧。”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大半，孔缙绅走在外侧，谢庭霜走在他旁边。

　　走了大约半条街之后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停在那几缕被韩叙摸过发丝，“韩叙，是你同班同学？”

　　“不是，和沈柏然一个班的。之前展会有来过，但是没正式介绍。”

　　“他看起来跟你关系很好。”

　　“嗯……还好，大一的时候一起做小组作业认识的。”谢庭霜说。

　　孔缙绅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他凌乱的额发上，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发丝，指腹擦过耳廓边缘的时候，谢庭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头发乱了，之后别再让别人随便揉你的头发。”孔缙绅收回手，“明天一早考试，复习得差不多了？”

　　“重点都过完了，”谢庭霜跟上他的步子，视线落在两人挨得极近的鞋尖上，“就是有些年代纹样的知识点容易记混。”

　　“哪几个朝代？”

　　“唐代的宝相花纹和宋代的缠枝莲纹，出图的时候位置不对，有时候看到图会反应不过来。”

　　“宝相花是团状结构，缠枝莲是线状延伸，”孔缙绅说，“你记这个区别就行。”

　　谢庭霜“嗯”了一声。

　　他低头走路的时候想起了刚才孔缙绅的指腹擦过他耳廓边缘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下去，走了两步又浮上来，他偏过头，偷偷看了孔缙绅的侧脸一眼。

　　谢庭霜总觉得刚才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别再让别人随便揉你的头发”，“别人”两个字用得挺具体的。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了，谢庭霜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然后开口了：“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甚至没想到会这么直接问出口，他本来还在想要不要绕一下。

　　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的耳尖在路灯的光里开始泛红。

　　孔缙绅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他偏过头来看谢庭霜，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才看出来。”他说完这花的尾音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谢庭霜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走了两步跟上来：“我刚才想了很久要不要问。”

　　“怎么还是问了。”

　　“因为不问的话，今晚回去会一直想。”他偏头看孔缙绅的侧脸，“那你承认了。”

　　“嗯。”孔缙绅说。

　　谢庭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孔缙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犹豫了大约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尖捏住了孔缙绅衬衫的袖口边缘。

　　孔缙绅的脚步完全停了下来。他偏过头，低头看着自己被捏住的袖口，然后目光顺着那根手指往上移，落在谢庭霜的眼睛上。

　　谢庭霜站在路灯底下，夜风把他的刘海又吹乱了一缕，他额前的碎发在灯影里轻轻晃动，他抬起头来看孔缙绅，然后踮起了脚。

　　那个吻很轻，谢庭霜的嘴唇落在孔缙绅的嘴角旁边，位置偏了一些，微微一碰就离开了，脚尖落回地面的时候，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

　　“你承认了你吃醋，”谢庭霜说，“那我承认我在意你，扯平了。”

　　他说完松开手，把指尖从孔缙绅的袖口上放下来，垂回自己身侧，谢庭霜站在他面前，嘴唇上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温度。

　　孔缙绅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嘴角刚才被吻过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谢庭霜，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把那层薄薄的光映得更亮了。

　　“行，扯平了。”孔缙绅笑着说。

　　孔缙绅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笑多半是嘴角动一下，但这次笑意一直延伸到眼角，沿着眼尾的纹路漫开。

　　“走吧，回家。”他说。

　　谢庭霜“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他们拐进巷口的时候声控灯应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线从单元门里涌出，落在两个人肩头，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下面的谢庭霜。

　　“你说你在意我，”孔缙绅说，“那之后打算怎么叫我。”

　　谢庭霜站在台阶下面，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浅金色的轮廓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缙绅就好……他回忆起了会孔缙绅说的这句话。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转了很多遍，真正要说出来的时候，喉咙还是微微收紧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极薄的犹豫，：“缙……绅。”

　　两个字之间隔了一个极短的停顿，谢庭霜叫完之后垂下目光，耳尖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他没有把目光移开太久，又抬起来，看着孔缙绅。

　　孔缙绅侧过身来看着谢庭霜，两个人的视线在门框内外的那道交界线上碰在一起。“再叫一遍。”他说。

　　谢庭霜站在台阶下面，刚才那一声已经叫出来了，舌尖记着那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时口腔张合的弧度。

　　再叫一遍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了，但也没有完全变简单，心脏还是撞得胸口有点发紧，他深吸了半口气，然后开口：“缙绅。”

　　谢庭霜看着孔缙绅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两个之间铺开，把他们眼底的亮色连成一道细长的暖线。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