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春之间》月间纳福

48、少年线

　　周五上午的考试结束得比预想中早。

　　谢庭霜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示意，然后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考场还在考，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沈柏然的消息已经刷了一屏。

　　“考完没啊，我们到了”

　　“你那个楼正门还是侧门？”

　　“温知妤说要买奶茶，韩叙说他找了间空教室。”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一个问号，和一个表情包。

　　谢庭霜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句：“正门。往右走。”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柏然正靠在一棵行道树上刷手机，旁边站着温知妤和韩叙。

　　温知妤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看见谢庭霜走过来先抬手晃了一下那杯奶茶。

　　韩叙背着一个敞口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本翻卷了边的高数笔记，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谢庭霜一眼：“你脸色怎么跟尸体似的。”

　　“呵呵彼此彼此，你和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也差不多。”谢庭霜走过去。

　　“给你买的，三分糖，你喜欢的。”温知妤把奶茶递过来。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然后说：“不用了，谢谢知妤，我最近在减肥。”

　　温知妤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谢庭霜一眼，表情疑惑。“你？减肥？”她偏了一下头，“你哪里需要减肥？”

　　韩叙蹲在地上系完鞋带，听见这句话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谢庭霜一圈，“你减什么肥啊，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要晋升干尸啊。”

　　谢庭霜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孔缙绅的手指沿着他腰线滑下去的时候停了一拍，说的那句“腰怎么这么软”，

　　腰软不就是是指腰上的肉软，孔缙绅在说他胖。

　　“就……瘦一点更好。”他说。

　　温知妤仍然举着那杯奶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以前从来不提减肥的。”

　　温知妤看了他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然后她抬头看向沈柏然的方向。

　　沈柏然正在低头看手机，看样子是完全没有在听这段对话。

　　温知妤拍拍他的肩，把奶茶塞给他。

　　谢庭霜说：“没有，就……单纯想控制一下。”

　　韩叙说：“小天使你要是减肥，那整个学校的人都可以去参加瘦身大赛了。”

　　谢庭霜笑笑说：“不说我了，我们去空教室吧。”

　　沈柏然收起手机，偏了一下下巴：“在二教三楼靠窗那间，韩叙占了。”

　　韩叙说：“我拿了一上午的复习资料过去占位，结果被隔壁自习的同学问我们是不是在开服装设计研讨会，”

　　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打印纸，“沈柏然这家伙把下学期的选修课表都带来了，说是要统一规划。”

　　“规划又不是坏事。规划了才能拥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前途。”沈柏然把手机放回口袋，向着温知妤讨好地笑了笑：“对吧。”

　　“学乖了。”温知妤笑着朝他点点头，摸摸他刚烫的卷发，偏过头来跟谢庭霜说：“你下周一最后一门考什么。”

　　“中国服装史。”

　　“那你今天先攻什么。”

　　“面料学。”谢庭霜说，“下周一的重点是背年代和款式，今天的先刷完。”

　　四个人往校园里走的时候韩叙走在最前面带路，帆布包的带子在他肩膀上滑下来又被他甩回去。

　　他走路的时候喜欢东张西望，路过一丛开得正好的绣球花停下来看了一眼，沈柏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走了”，他又颠颠地跑回来。

　　温知妤走在谢庭霜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这么重。”

　　谢庭霜想了想：“三点多。”

　　温知妤说：“那你下午要困了就直接趴一会儿，韩叙带了耳塞。”

　　空教室确实在二教三楼靠窗的位置，推门进去的时候午后的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出细小的颗粒浮动的轨迹。

　　韩叙率先走进去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倒高数笔记、英语真题、面料学讲义、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已经没水的荧光笔……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你坐这边，光线好，不伤眼睛。”

　　谢庭霜在他旁边坐下，书包放下来的同时微微侧了一下脸。

　　韩叙身上的信息素今天格外明显，那种雪松混着一点点晒过的干草的气味从旁边涌过来，谢庭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出门之前没贴抑制贴？”

　　韩叙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贴了啊。”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一小块肤色的贴片，“你看，贴了。可能玩SC熬夜熬的，腺体自己兴奋了。”

　　“那你离我远点，我闻着犯困。”

　　“雪松味助眠不是很正常吗，你困了就睡啊，我帮你看着笔记。”韩叙说着却故意往他那边偏了偏肩膀，被谢庭霜用手肘顶开了。

　　“你再凑近我告你信息素骚扰。”

　　韩叙把薄荷糖拆开，往桌子中间推了一颗，“来来来，提神醒脑，我不收你广告费。”

　　沈柏然和温知妤坐在对面，沈柏然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温知妤从包里摸出一本服装效果图速写本，又摸出一袋切好的水果盒放在桌子中间。

　　“我妈早上切的，”她说着把水果盒往谢庭霜的方向推了推，“水果总可以吃吧，你还是吃点吧，你那个面色看着就不像吃了早饭的。”

　　谢庭霜确实没吃。早餐只喝了一杯豆浆。他说了一声“谢谢”，拿牙签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韩叙在对面看见了，偏过头来跟沈柏然说：“你看他吃水果的样子像不像仓鼠。”

　　沈柏然正在低头翻日程表，头也没抬：“你复习的时候话还这么多。”

　　“我这是活跃学习气氛。”

　　“高数刷完了？”

　　“刷了半套。”

　　“那另外半套呢？”

　　“在来的路上睡着了，梦里面做的。”

　　温知妤从水果盒里叉了一块火龙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梦里做的不算。”

　　韩叙趴在桌子上哀嚎了一声，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温知妤打开速写本画了几笔，她画了两笔之后把本子转过来给谢庭霜看，压低声音说：“你上次说孔老师那套立领的肩线处理特别干净，是不是类似这种结构？”

　　谢庭霜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底下的内衬加一公分硬衬，领座立起来之后肩线不会被拉垮。”

　　温知妤听了，低头在本子上补了一笔，说：“我看过他三年前的秀场视频，那套立领款上了硬衬之后肩部线条特别漂亮，但今年这套植物染的面料，据说试了很多版都不太对。”

　　谢庭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张了一下嘴，说：“应该快解决了，他昨晚调整了结构。”

　　沈柏然从日程表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昨晚跟他一起熬了？”

　　谢庭霜说：“也不算一起。他熬他的，我复习我的。”

　　沈柏然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日程表。

　　温知妤翻了一页速写本，她抬头看了谢庭霜一眼，说：“你今晚复习到几点，我们陪你。”

　　谢庭霜正低头在看书，闻言想了想：“应该不会太晚，明天还有一门。你们不用陪我，回去早睡。”

　　“来都来了，韩叙明天也没事吧？”

　　韩叙从高数笔记里探出脑袋：“没事没事，我高数已经摆烂了，不如陪你复习。”

　　“你先把你高数考及格了再说。”沈柏然说。

　　“我及格了你请我吃饭行不行？”

　　沈柏然把日程表翻了一页：“行。我请客。”

　　“那你等着，等成绩出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吊打。”

　　温知妤抬头看了韩叙一眼：“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期末绩点比我低了0.3。”

　　“那是上学期的事，这学期我要崛起。”

　　“崛起的路上先把高数刷完。”谢庭霜从韩叙那堆资料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推过去，“你现在就做一道，我看着你做。”

　　韩叙接过草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了让沈柏然请你吃的那顿饭。”

　　韩叙又趴在桌子上哀嚎了一声，但还是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温知妤笑了一声。

　　沈柏然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了四瓶水，一瓶一瓶放在各人桌角。他放水的时候经过谢庭霜身侧，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手机刚才亮了。”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孔缙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考完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又加了一句：“跟同学在复习。”

　　孔缙绅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晚上苏清和请客下馆子，问你要不要带你同学一起来。”后面跟了一个地址定位，是工作室附近的那个面馆，说是清和姐朋友开的一家。

　　谢庭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我问一下他们，你吃午饭了没有。”

　　孔缙绅隔了大概两分钟，他只回了两个字：“吃了。”

　　谢庭霜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抬头跟对面的三个人说：“晚上有人请吃面，去不去。”

　　韩叙第一个抬头：“有人请吃面？谁？你店长？”

　　“不是，工作室的另一个同事。”

　　“那去啊。”韩叙把高数笔记一合，“不去白不去。”

　　温知妤抬头看了韩叙一眼，又看了看谢庭霜，开口道：“你确定方便吗？毕竟是工作室的同事，跟我们也不认识。”

　　“苏姐人挺好的，”谢庭霜说，“她主动提的。”

　　“那也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温知妤把速写本合上，从包里翻出手机，“要不我们带点水果过去，空手上门总归不太合适。”

　　韩叙听了把帆布包一甩：“温知妤你这个人就是太客气了，人家都这么说了，你带水果去反而让人家觉得见外。”

　　温知妤看了韩叙一眼，说：“你当然觉得没什么，那这个人情不是庭霜之后替你还的吗？”

　　温知妤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跟谢庭霜说：“我查了一下，面馆旁边有一家水果店，待会儿路过去拎一盒枇杷。你不用管，我来买就行。”

　　谢庭霜点了点，他知道温知妤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给别人拒绝的空间。

　　“行。”谢庭霜说。

　　沈柏然把日程表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韩叙一眼：“你听见了？待会儿路过水果店，你拎枇杷。”

　　“凭什么我拎？”

　　“因为你蹭饭蹭得最积极。”

　　“那你呢？”

　　“我付钱。”

　　韩叙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行，拎就拎，走吧。”

　　沈柏然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他和手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他把日程表收起来放回包里，“那下午赶紧复习，争取晚饭前把这章过完。”

　　韩叙中途趴下去睡了十分钟，被沈柏然用笔帽敲醒的，他醒的时候脸上印着一道讲义封面的折痕，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桌面，说：“我刚才梦见高数及格了。”

　　“梦和现实是反的。”沈柏然说。

　　谢庭霜坐在窗边的光线里，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韩叙画的那张纤维结构图。

　　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过，那条：吃了。”字的消息还留在聊天框里，上面是孔缙绅发来的定位地址。

　　下午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往西边挪，等他们从空教室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正在烧成一片暖橘色。

　　四个人穿过校园往外走，韩叙走在最前面，偏过头来喊了一声：“走快点啊，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庭霜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个地址定位，定位下面紧跟着的那一行字是“苏清和说多加了两个荷包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快走了两步跟上前面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