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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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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下旬的南方已经入了梅。
空气里浮着一层粘稠的湿意，立裁室空调开得很足，但面料从库房运进来的时候还是沾了潮气。
陈屿每天早到半小时把除湿机先打开，等白坯布摸上去干爽了才让人往里搬。
全系列二十多套样衣陆续从样衣工坊返回，挂满了立裁室靠墙的三排衣架。
苏清和每天早上把走秀顺序表贴在茶水间的白板上，旁边用磁钉压着妆发方案和秀场布置的平面图。
立裁室的灯从早上七点亮到次日凌晨三点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周多，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疲惫混合的气味。
茶水间的垃圾桶装满了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和空牛奶盒。
所有人都在熬，最熬的是孔缙绅。
立领结构反复推翻了四版。
第一版太软，撑不住整体廓形；第二版加了硬衬，又显得僵硬；第三版调整了领座高度，改了斜度，试穿在模特身上之后肩颈的衔接还是不够干净；第四版推翻重来，他把自己关在立裁室里一整天。
周放出来接水的时候路过立裁室门口，隔着门缝听见里面剪刀搁在桌面上的声响，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他偏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林野，压低声音说：“店长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野端着水杯靠在台沿上，袖口处因为不停歇地工作，粘了几枚亮片，在顶灯下一闪。“哎呀，他去年推秋冬系列的时候也这样，第三周就通了。”
“去年是去年。”周放把接满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立裁室门，“今年这套立领比去年复杂了一倍都不止，面料又是植物染的，上身后受张力影响，数据飘得厉害。”
林野靠在台沿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不觉得店长这半个月老得特别快。”
周放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别让他听见。”
“切，他不会听见的，他连自己老了都顾不上。”
茶水间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
苏清和站在窗台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把手机充电线拔下来，往立裁室的方向走，她推开门的时候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孔缙绅背对着门站在人台前面，立领结构的第五版白坯披在人台上，领口的别针插得密密麻麻，手指垂在身侧，就那么看着人台领口的区域。
苏清和把门轻轻合上，退回走廊里。
谢庭霜从学校赶到工作室的时候，走廊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他把书包放在工位上，书包带子还勒着肩膀的印子，他刚从图书馆跑出来赶地铁，眼下有一道很淡的青灰色，和他平时的样子比，脸上多了一层疲惫。
苏清和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好的走秀流程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庭霜，你明天考试？”
“嗯，上午九点。”
苏清和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茶水间的柜子里翻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桌角。
“先喝了再干活。你脸色比你手上那块白坯还白。”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立裁室，声音压低了一些，“店长今天还没从里面出来，你晚上要是没事，带点吃的过去，费用走公账。”
“他吃了没？”
苏清和摇了摇头：“中午林砚推门进去送数据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桌角那杯水还是满的，早上倒的。”
谢庭霜把牛奶盒放在一边，站起来往茶水间走，他走到立裁室门口的时候先停了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孔缙绅还是背对着门站在人台前面。
谢庭霜走去茶水间，把孔缙绅桌上那杯早上的咖啡拿出来倒掉。
他端着那杯热咖啡重新走回立裁室门口，把咖啡杯放在工具台最边角的位置，然后退到矮凳上坐下来。
孔缙绅站在人台前面，手抬起来按在领口边缘，拔掉一枚别针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别进去，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拔掉那枚别针换回原来的角度。如此反复了三次。
谢庭霜坐在矮凳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速写本，低头画了几笔。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从裁废了的一堆白坯布边角料里捡了一块干净的，又拿起一支铅笔，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走过去放在人台旁边孔缙绅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孔缙绅的视线落在那张布片上。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一版的领座高度加上第三版的内衬结构，斜度保留第二版的数据再往外放两毫米试试。”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人台领口边缘的别针，退后半步看的时候肩线微微松了一点。
他偏过头来看谢庭霜，声音带着一点熬过头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谢庭霜送完布片就坐回了矮凳上，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第一版做出来的时候，我每次进来都能看见。”
他停了一下，“你每次调整领口结构的时候都会先用手沿着领座的高度走一遍，走完之后落在后中缝的位置。”
孔缙绅直直地看着谢庭霜，目光在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他眼下的青灰色比自己淡一些。
他伸手拿起那张布片，看了上面的字迹两秒，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立裁室的门在这时候被轻轻推开了，苏清和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房间：“店长，秀场那边确认了，开幕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七点，流程表发你邮箱了。”
“知道了。”孔缙绅说。
苏清和带上门退出去之前看了谢庭霜一眼。
周放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准备接水，看见苏清和从立裁室出来，脚步放慢了一些：“里面怎么样了？”
“店长还在改领口。”苏清和偏头朝立裁室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庭霜在里面陪他。”
谢庭霜在立裁室里又坐了大约四十分钟，他画完了手上的草稿，翻了一页，又画了下一张。
他画到第三页的时候感觉到孔缙绅正在看他，他抬起头来，孔缙绅已经从人台前面转过身来了，说了一句：“你明天的考试几点。”
“上午九点。”
孔缙绅看着他，目光在他眼下那道青灰色上停了一下：“你该回去了。”
谢庭霜合上速写本：“你几点收。”
孔缙绅偏头看了一眼人台上已经调整完毕的立领结构：“我再看看就收。”
“你每次说再看看都至少要再站四十分钟。”
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把工具台面上散落的别针收进盒子里，合上盖子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气，发出一声咔嗒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谢庭霜面前停住，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谢庭霜的脸颊，说了一句：“回家了。”
立裁室的灯被关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两个人并排走过昏暗的走廊，孔缙绅推开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涌进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谢庭霜开口了：“那个立领结构明天试装之后会有结果吧。”
“会有。”孔缙绅走在他旁边，“你那张布片上写的方案，在逻辑上是对的。”
“那在工艺上呢？”
“明天试了才知道。”
谢庭霜点了一下头。
楼道口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孔缙绅掏钥匙开了单元门，推门之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谢庭霜。
楼道里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谢庭霜肩头沾着的一根细白坯布线头照得反了一下光，孔缙绅伸手把那根线头摘了下来。
谢庭霜也看见了孔缙绅肩膀上沾着的线头，伸手把它摘了下来，指尖捏着那根线在孔缙绅的视线里停了一秒，然后弹进了楼道角落的垃圾桶里。
“你摘我身上的线头。”孔缙绅说。
“你刚才也摘我的。”
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推开了单元门，两个人前后脚走上去，到门口的时候孔缙绅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瞬间玄关的灯亮了起来，孔缙绅换了鞋站在玄关和走廊的交界处，偏过头来看谢庭霜：“那张布片，我收起来了。”
“嗯。”
“上面写的那个结构方案，明天试装之后会有结果。”
“我知道。”
谢庭霜换了鞋直起身，两个人隔着玄关大约两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往客厅走。
孔缙绅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说：“你明天考完试过来就行，不急。”
谢庭霜说“好”。他站在玄关的光里，看着孔缙绅的发梢有一点翘起来的凌乱，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早点睡。”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你也是。”
谢庭霜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孔缙绅的背影正在往他自己的房间方向走。
孔缙绅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合上之前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
谢庭霜也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到窗边。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