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春之间》月间纳福

45、量体

　　到第二周末尾的时候，那盏灯几乎成了全工作室最后熄灭的一盏。

　　孔缙绅到的时候周放已经把前片的结构线大致走完了，他推门进来，然后走到人台另一侧站定，低头看着周放铺好的那块白坯。“肩线收过了？”

　　“收了一毫米。”周放的手指正沿着腰线往前推，“你看看。”

　　孔缙绅弯腰凑近人台，目光顺着肩线的走势走到末端，“再收半毫米。”

　　周放“嗯”了一声，拔掉那枚别针重新定位。

　　早晨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人台的白坯布面上，把布料表面细密的经纬纹理照得清晰分明。

　　谢庭霜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苏清和比他早到，正蹲在茶水间门口拆一箱新到的打印纸。

　　他侧身让过去，先走进茶水间，台面上并排放着几杯咖啡，那排杯子里最靠左的一只杯盖上写着“深烘”两个字，底下紧跟着“谢庭霜”。

　　他端起来，杯壁还烫手，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泛出一层干净的酸。

　　谢庭霜把咖啡端到工位上放下，坐下来的那一刻看见桌面上多了一个纸袋。

　　纸袋开口处折了一道整齐的封口，封口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谢庭霜”三个字，和咖啡杯盖上的笔迹一致。

　　他放下咖啡杯，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可颂，原味的，表面烤出均匀的金黄色，从封口的缝隙里漏出一缕黄油和面粉混合的温热香气。

　　谢庭霜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想起昨晚他和孔缙绅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东西，空调送风的声音低低地响着。

　　他翻完一页面料分析报告，随口说了一句：“清和姐说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里新出的可颂特别好吃，原味的，她说配黑咖啡很合适。最近这么忙，我都快忘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见去看孔缙绅，也不知道孔缙绅有没有在听，当时孔缙绅就翻草图声音响了一下，也没有接话。

　　但此刻纸袋里的可颂正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写着“谢庭霜”三个字的便签纸被他揭下来贴在满页基本上都是同样笔记写过的“谢庭霜”便签的笔记本，纸面还残留着一点笔尖压进的凹痕。

　　谢庭霜笑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可颂，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在口腔里铺开，配着刚才那口深烘的苦。

　　苏清和抱着打印纸从茶水间出来，路过谢庭霜工位时停了一步，目光在他正在吃的可颂上落了一下。“庭霜这个是楼下的？

　　谢庭霜嚼完嘴里的那口，点点头说“嗯。”

　　苏清和笑了笑，说：“怎么样，我推荐的味道好吧。”苏清和看了他手里的可颂两秒，又看了他桌角那杯写着“深烘”的咖啡两秒弯了一下嘴角：“你还和店长提了配深烘啊。”

　　谢庭霜说：“嗯，好吃。”

　　苏清和说：“下次有好吃的我再和你推荐。”说完，抱着打印纸走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安静，谢庭霜把林野昨晚对完的绣线色卡归进项目册里，又去库房核了一遍面料库存。

　　中午的时候茶水间陆续有人进来。苏清和在微波炉前面热饭，林野靠在台沿上喝热水，陈屿刚从外面回来，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洗手。

　　谢庭霜端着便当盒站在窗边等微波炉空出来。

　　林野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一眼台面上还剩下的那杯咖啡，杯盖上写着“林砚”两个字，还没人来拿。

　　他问：“林砚，今天又扎在品控室不出来了？”

　　苏清和接道：“他早上进去就没出来过。咖啡凉了谁给他送一杯？”

　　“哟，谁买的谁送呗。”林野把水杯放下，看了立裁室的方向一眼。

　　谢庭霜的微波炉正好响了，他端出便当盒，没有说话，走到窗台另一侧开始吃饭。

　　林野看着那杯咖啡，过了一会儿，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咖啡走到品控室门口推开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空着手退了出来。

　　谢庭霜细节地观察到，林野用手背“哼哼”地擦了一下嘴。

　　下午周放一直在人台前面待到傍晚，和孔缙绅把侧缝的数据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谢庭霜进去送新到的面料样卡时看见周放正蹲在工具箱旁边整理别针。

　　孔缙绅站在人台侧面，说：“可以了。侧缝定版。”

　　周放站起来，把别针盒放回工具台面上，说：“解放，那我先走了，今天回家陪老婆。”他背上包往门口走，路过谢庭霜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立裁室里安静下来，谢庭霜把面料样卡放在工具台上，没有立刻走。

　　孔缙绅依然站在人台前面，手指沿着侧缝又重新走了一遍，他的指尖从腰线滑到侧缝末端，停在那里不动了。

　　“过来，”孔缙绅没有回头，声音很淡，“给你量个尺寸。”

　　谢庭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大约一步的位置。

　　孔缙绅转过身来，指尖捏着软尺的金属头，尺面从掌心里垂下一道弧线。

　　孔缙绅把软尺绕过谢庭霜的背，在前胸交汇的时候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按在他的胸骨上，拇指沿着尺面按了一下让软尺贴平。

　　读数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尺面上，睫毛在顶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近到谢庭霜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流拂过自己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

　　“转过去。”他说。

　　谢庭霜转过身。

　　孔缙绅的指尖落在他的第七节颈椎上，指腹沿着脊柱缓缓向下滑动。

　　路过腰窝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了一下，按在那里，谢庭霜从唇缝间发出来一小声，然后感受着身后的手继续向下滑到腰线末端。

　　“再转过来。”

　　谢庭霜转过身。

　　孔缙绅的拇指正按在他的脉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腕被握住了，软尺沿着小臂的外侧收拢，他低头看着尺面上停留的刻度。

　　谢庭霜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被他的指腹按住，一下，两下，三下。

　　孔缙绅读完袖长的数据之后又等了一拍，然后才松开手，让软尺从谢庭霜手腕上自然滑落。

　　他把软尺重新叠好，放进工具箱里，合上抽屉的时候他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很浅。“腰怎么这么软，”他关上锁扣直起身来。

　　谢庭霜的手臂还垂在身侧，听孔缙绅这么说，垂头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腰。

　　他说我胖吗？……

　　孔缙绅转过身来看着他，立裁室的顶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影子前端刚好碰到谢庭霜的鞋尖。

　　他朝谢庭霜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半步。

　　他伸出手，把谢庭霜衬衫领口处因为刚才量体而翻起来的一小截衣领翻平了，指腹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可颂吃了？”孔缙绅问。

　　谢庭霜的手还垂在身侧。“吃了。”他说，“谢谢。”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谢什么。”

　　孔缙绅伸出手，指腹落在谢庭霜的脸侧，他的手掌贴着谢庭霜的颊面，拇指从他颧骨下方缓慢地滑过去，停在下颌边缘。

　　他低头吻住了谢庭霜，嘴唇张开的瞬间，谢庭霜感觉到他的舌尖沿着自己的下唇缓慢地舔过去。

　　谢庭霜的手指抬起来攥住了孔缙绅衬衫袖口的布料，指尖陷进那层棉质纤维里。

　　孔缙绅尝到谢庭霜嘴唇上残留的深烘咖啡的苦和早上那只可颂的黄油香气。

　　孔缙绅的吻落得更深，他的手从谢庭霜的脸侧滑到他后颈，指尖穿过他耳后的头发按在他颈椎上方的位置，把谢庭霜的身体向他这边拢了半寸。

　　谢庭霜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抵着他的小臂内侧。

　　立裁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嘴唇分开又贴合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些声音盖过了空调的送风声，盖住了纸张微微飘动的沙沙声，盖过了整个世界。

　　他们分开的时候谢庭霜的嘴唇是湿的，他能感觉到自己下唇内侧被舌尖舔过的那个位置还在发烫。

　　孔缙绅的拇指从他下颌移到了他唇角，指腹擦过刚才被舌尖碰过的那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谢庭霜垂着眼睛，耳尖红透了，他攥着孔缙绅袖口的手还没有松开，指节抵着他的小臂内侧，“要在这里吗？”他问，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孔缙绅的手指停在他唇角，他看着谢庭霜垂下的睫毛和红透的耳尖，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拇指从谢庭霜的唇角慢慢移到他下唇的正中央，指尖按在那里。“你想在这里吗？”他反问道。

　　谢庭霜抬起眼睛看孔缙绅，他松开了攥着孔缙绅袖口的手指，指尖从他小臂上滑下来，垂回身侧。

　　他拒绝不了孔缙绅……而后安静了一拍，然后谢庭霜眼神躲闪开，说：“你想的话，也可以……”

　　孔缙绅的眼神暗下来了，眼睑沉了一点，目光从谢庭霜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收回了手，在谢庭霜的大腿外侧拍了两下，隔着裤子的面料，力道不重也不轻。

　　孔缙绅转身走到门口，偏过头来看谢庭霜一眼，把门推开了，“走了，回家。”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淡。

　　谢庭霜站在原地，他的嘴唇还残存着被吻过的触感，身体还在发烫，他看着孔缙绅站在门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肩膀的线条在走廊的光线里清晰地凸现出来。

　　然后立裁室的灯被按灭了，他走过去，跟上孔缙绅。

　　两个人出了写字楼大门，并排走过昏暗的走廊，谢庭霜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记录本的边缘，感觉到自己大腿外侧被拍过的那一片皮肤还在隔着面料微微发烫。

　　孔缙绅走在他左边，他低头看路的时候目光落在谢庭霜垂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去。“明天可颂还要吗？”他说。停顿了一拍，“要不要试一试配浅烘的。”

　　谢庭霜说：“不用了。”

　　他走在孔缙绅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滑过去，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和深烘咖啡的苦味，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又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