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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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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裁室的灯从项目启动第二周开始就没有完全关严过。
周放每天到得最早,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顶灯亮起,白坯布卷在墙角堆成一小摞。
他走过去,把人台上的别针拔下来,把肩线处歪了半毫米的白坯重新拉平,然后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新的坯布,开始当天的第一道工序。
孔缙绅到得比周放晚一些,但他进去之后就不怎么出来了。
谢庭霜第一次推门进去送面料小样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正弯腰站在人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块裁好的白坯布,沿着人台的肩线往胸省的方向推。
周放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随时准备把他确认好的线条裁掉。
那件立领结构的领口已经在人台上被改过很多次了,别针沿着领口的边缘插成一道细密的弧线。
孔缙绅的手在那道弧线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后半步,偏头看了一眼,又上前重新调整了一枚别针的位置。
他调整完那枚别针之后没有立刻退开,手指在领口边缘又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偏过头看了周放一眼:“后中缝的余量可以收掉半厘米。”
周放“嗯”了一声,拿起剪刀沿着他指过的位置裁掉了多余的白坯。
谢庭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林野那边刚确认好的绣线色卡,他把色卡放在靠墙的工具台上,周放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先放着,店长要用。”
谢庭霜说:“好。”
谢庭霜没有看太长时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工位的人陆续到岗,苏清和走进来手里攥着打印好的周进度表,先绕立裁室门口站了站,转头去了面料区。
陈屿刚从仓库拖回两箱新到的高支棉白坯布,额角沾着薄汗,正蹲在地上拆包装。
“补的三十支高支棉到了?”苏清和停下脚步问。
“到了,克重和上一批一致,等下林砚过来抽测。”陈屿撕开纸箱封条,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布卷,“植物染的那批还得等三天,染坊那边说最近雨水多,晒布慢了,赶工怕色牢度不达标。”
苏清和皱了皱眉,说:“尽量催,立领款等着用正式面料试样,卡着白坯也不是办法。”
林砚这时抱着检测本走过来,只伸手抽了两匹布的边角料,捏在手里捻了捻纱线密度,又对着顶灯看了看布面平整度,查完就抱着本子往品控区走。
立裁室的日常工作周放和孔缙绅通常是各做各的。
周放负责基础的结构线和胚样框架,孔缙绅负责所有的调整和定稿。
孔缙绅说:“肩线高了”,周放回一句“嗯”,然后低头把别针拔掉重新定位。
有时候他们沉默地工作一个上午,只有剪刀剪开布料的声响和别针落入金属盒的清脆碰击声。
谢庭霜后来就开始留在那里了。
一开始是送东西的时候多待几分钟,后来是直接带着自己要整理的面料色卡坐在立裁室靠墙的矮凳上。
偶尔抬头看一眼人台,周放有时候会叫谢庭霜帮忙递一把剪刀,或者是一块裁好的坯布。
有一次周放正在调整袖笼的深度,一只手里握着两块叠在一起的坯布,另一只手在找别针盒,他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下巴朝工具台的方向扬了一下:“针。”
谢庭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那盒别针递给周放。
周放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盒面,抽出一枚别针,单手别进袖笼边缘,然后继续调整下一处。
孔缙绅站在人台另一侧,正在低头修改领口结构,他的手指停在领口边缘,然后他继续沿着布料边缘向前走。
孔缙绅扫了一眼谢庭霜和周放,开口说:“你在那边坐着,不影响你整理色卡?”
谢庭霜正在把一批按色号排好的小样夹进文件夹里,说:“不影响。”
周放从人台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了谢庭霜一眼,又缩回去了。
孔缙绅站在人台另一侧,他的手指已经重新开始在领口边缘移动了,侧过头来,把目光落在谢庭霜正在整理的那叠色卡上。“那批色卡核对完了之后,送到库房去。”
谢庭霜说:“好”。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过人台旁边的时候孔缙绅正弯腰在检查侧缝线的弧度。
谢庭霜推开门走了出去,谢庭霜离开立裁室刚安静没两分钟,门就被轻轻推开。
苏清和探进半个身子:“店长,刚跟合作的样衣工坊通了电话,张师傅他们手头的品牌成衣单还要拖三天,下周三才能到岗。”
孔缙绅说了一句:“知道了。”
“要不要再找两个临时的顶一下?”苏清和问,“我问了周边两家工坊,熟手现在全在赶秋冬单,排不开,生手又不敢用。”
“不用。”孔缙绅调整完最后一枚别针,退后半步打量整体效果,“假缝我先顶着,基础线周放能赶,等样衣工到了直接上正式面料,不耽误节点。”
周放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苏清和点点头,叮嘱了一句:“那你们注意别熬太晚”,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项目启动第三周,兼职的资深样衣工还没到岗,旺季他们手上通常有其他工坊的排单,要再过几天才能空出来。
林野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周放,陈屿那边联系的那两个样衣工什么时候能到位?”
周放正在接热水,“下周,人家手头还有活。”
林野把水杯放在台面上,靠着台沿,难得没有立刻走回重工区:“嗯?那现在谁在车假缝?店长自己上?”
周放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立裁室的方向,只是说了一句:“他在里面。”
林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松散道:“也行吧,他车线比外面工坊的样衣工差不了多少。”
于是立裁室里那台老式缝纫机就开始有了使用痕迹,那天下午谢庭霜送完一批新裁好的白坯布进去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正坐在缝纫机前面。
那台机器是工业用的,黑色机身,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线毛和布屑。
孔缙绅坐在它前面,左手按着白坯布,右手扶着压脚边缘,踩下踏板的时候机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孔缙绅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线毛沾了几根的小臂内侧,指尖捏着布料的边缘向前送。
缝完一道之后他停下来,把布料翻过来看了一眼线迹的走向,然后剪断线头,低头调整了一下线轴的位置,继续缝第二道。
谢庭霜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他没见过孔缙绅踩缝纫机。
他见过杂志上的,还有T台上的那些庄重的孔缙绅,和任何粗粝的物件隔着一段距离的。
现在那个本应该是一个穿着正装大衣的人却坐在一台老式工业缝纫机前面,画面很不协调,但是又很真实。
谢庭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周放从人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谢庭霜手里那叠白坯布还没放下来,提醒道:“放桌上面就行,等下要用。”
谢庭霜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走过去放下那叠布,又看了一眼缝纫机的方向。
孔缙绅正在缝一条很长的侧缝线,他的目光落在针尖走过的轨迹上,手指正沿着布料边缘平直地向前推送,他说了一句:“帮我把那卷线递过来。”
谢庭霜看见桌角放着一卷新线,拿起来走过去,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孔缙绅顺手能拿到的地方。
孔缙绅缝完手里那道线才停,把布料取下来翻到正面看了一下,然后把新线换上去,他的手指穿过线轴的时候极轻,然后重新踩下踏板,继续缝下一道。
谢庭霜退回了矮凳上,拿起剪刀继续裁下一批小样,剪开的布料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哑光。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林砚抱着检测本走进来,他径直走到周放身边,拿起刚定型的半件白坯,捏着软尺量各位置的长度,“领口差两毫米。”
周放凑过去看了一眼刻度:“嗯,等下再收一点。”
林砚把数字记在本子上,抬眼扫了一眼缝纫机方向,又扫过矮凳上坐着的谢庭霜,目光在两人之间顿了不到半秒,便收了回去,然后带上门走了。
周放站在人台前面,把那件刚刚调整过领口的白坯样衣取下来,挂到旁边的衣架上,然后拿起下一块坯布,开始重新铺料。
傍晚的时候谢庭霜依旧坐在立裁室靠墙的矮凳上裁剪小样,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老陈”发来的消息,问这周六的巡护活动来不来。
他停下手里的剪刀,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陈叔,这周六我可能去不了,工作室最近赶项目,走不开。”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剪手中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陈叔的回复又亮了一下:“行,有事你先忙,下次再说,听老崔说,下次你和小孔一起来啊?”
谢庭霜打了一段话:“嗯。”
陈叔不一会就回:“行,那下次,你俩一起来。”
谢庭霜看了那行字,回了一句“好的。”然后锁了屏。他低头拿起剪刀,继续裁下一块小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孔缙绅比他先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腿边摊着几页白天立裁用的草图。
谢庭霜换完鞋走进去的时候孔缙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今天改到第七版了,”他说,“明天第八版应该能定。”
谢庭霜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腿收上来靠着沙发扶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微送风声和孔缙绅偶尔翻动纸页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陈叔下午发消息问我周六去不去巡护。”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我推了,最近太忙了,崔叔应该和陈叔说了咱俩认识的事,陈叔说让咱俩下次一起去”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他,回了一句“好”,又加上一句说:“下次去的话,提前告诉我,我排一下时间。”
谢庭霜说:“嗯”。
孔缙绅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谢庭霜垂下的睫毛,然后伸出手,落在谢庭霜的后颈上。
谢庭霜偏过头来看他,他的后颈还贴着他的掌心,那层温热正在沿着他后颈的皮肤缓慢地扩散开来,他说:“你不是很忙吗,有空吗?”
孔缙绅笑了一下,收回手说:“没有也得有”。
谢庭霜侧过头,把后脑靠在沙发靠背上,让那层贴在他后颈的温热继续停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向孔缙绅,说:“你今天缝的那道侧缝线,我看你走了两遍。”
孔缙绅正在低头翻草图,闻言没有抬头。“第一遍线迹偏了。”
他翻了一页纸,“第二遍对正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草图翻回刚才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你倒是看得仔细。”
“刚好在旁边”。
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下午在那里坐了多久。”
谢庭霜说:“没多久,刚好够看完一道侧缝线。”他的尾音微微弯了一点,“然后顺便把真丝绡的小样裁完了。”
“真棒。”孔缙绅把草图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天那批白坯会送到。样衣工下周才到。”然后他关上冰箱门,把拿出来的一瓶酒放在台面上。
谢庭霜靠在沙发里,他开口道:“那你明天还要踩缝纫机吗。”
孔缙绅说:“要”。
谢庭霜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放下手机的那只手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
窗外夜色安静,蓝雪花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