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43、檐下霜

　　谢庭霜从学校展会活动回来再加上台风，这已经是秋冬高定项目启动的第五天了。

　　整间工坊比上周更安静了一些，各人坐在各自的工位前。

　　谢庭霜的背包肩带还残留着学校展厅里粉笔和胶水混合的味道，和工坊内面料染料的气息揉在一起，背包侧边口袋还塞着大学社团剩下的零碎物料。

　　昨天和苏清和问进度，苏清和晚上给他同步过简短消息。

　　谢庭霜的目光扫过整个工作室，陈屿不在工位，桌面空荡荡的，摊开好几本境外面料商样本册，边角压着金属镇纸。

　　周放的工作台堆着各式各样的大头针盒，密密麻麻的银白针尖反射顶灯的光，立裁用的白色棉坯布一卷一卷靠在墙角。

　　项目启动第五天，所有人已经完全沉入工作节律。

　　谢庭霜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面上多了一个新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日期和项目编号。

　　他点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份已经排好的基础文件，苏清和发来的甘特图，还有陈屿调来的第一批面料样卡目录，他翻到甘特图的第二页，看见项目主题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檐下霜。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鼠标光标停留在关闭按钮上，谢庭霜隔了片刻才点下去，“檐下霜”三个字从屏幕上消失，核心草图文件夹图标是灰色的，无法访问。

　　周遭工坊的声响依旧，远处传来林野隔着帘子和过道站着的林砚搭两句话的声音。

　　谢庭霜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叠新整理好的色卡往储物间的方向走，推开门的时候感应灯亮起，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把色卡放好，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最上面那叠草图的边角，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从纸堆里露出三分之一截，谢庭霜弯腰把那页纸轻轻抽了出来。

　　纸面上画着一截蓝雪花的缠枝。

　　枝条从纸面左下角斜斜地向上延伸，到中部的位置笔触稍微重了一些，花瓣的轮廓被描了两次，第二次的线条比第一次稳，末端的叶片边缘卷曲的弧度收得很细，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走出储物间的时候周放正在门口不远处调整人台，白坯布裹在塑料模型上，他正用大头针沿着缝份边缘固定一道弧线。

　　谢庭霜站在周放旁边停了一下，问：“周放哥，这些都是店长的初稿废稿吗？”

　　周放抬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嗯，昨天推翻的第三版，没用了，等下要清走。”

　　谢庭霜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我能不能拿一张？留着参考线条。”

　　周放想了想，说：“拿吧，店长应该不会要了。”

　　谢庭霜把那张硫酸纸小心收进随身文件夹夹层，纸张薄得他不敢用力挤压。

　　他顺着走廊慢慢走，路过重工区半掩的布帘，里面传来针穿过织物的细碎声响，走到走廊中段迎面遇上林砚。

　　林砚刚从面料库房回来，怀里抱着一叠检测报告，目光淡淡扫过谢庭霜文件夹微微鼓起的夹层，脚步微微侧让，侧身擦肩而过。

　　下午茶歇的时候谢庭霜正在茶水间把新到的几块色卡按编号归入系统，手里捏着一叠打印好的标签纸。

　　他站在台面旁边侧对着门口，余光里有一道身影从走廊那边过来，端着一只空杯。

　　孔缙绅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出声，他走到咖啡机旁边接了半杯热水，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谢庭霜感觉到一只手从他的身侧伸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口袋的边缘被轻轻掀开了一下，两枚包裹着的东西被放了进去。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口袋的边沿，然后他听见孔缙绅端着水杯走出了茶水间。

　　茶水间只剩谢庭霜一个人，他垂下手，指尖隔着薄薄的工装布料碰了碰外套口袋，两颗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苏清和走过来，手里拿着打印完毕的纸质甘特图，她把图纸放在台面，顺手接一杯温水，看见谢庭霜，随口交代两句：“庭霜，你从学校那边回来了，后面就要跟上项目节奏了，后面一周面料样卡要全部整理归档，陈屿会持续送来新货，有拿不准的面料参数可以找林砚复核。”

　　“好，我记下了。"谢庭霜点头。

　　傍晚时分谢庭霜抱着一叠真丝绡面料小样走到重工区的帘子前面，帘子半拉着，林野正坐在工作台前面绷绣绷，低着头，指尖捏着一根细针正在一枚一枚地落珠片。

　　他等林野手头那一排珠片落完才开口：“林野，真丝绡的小样我整理出来了，你先看。”

　　林野把针尖插入绣绷边缘固定好才偏过头来：“拿进来吧。”他把绣绷往旁边推了一点，腾出一小块干净的台面。

　　谢庭霜掀开帘子走进去，把那叠小样放在台面上，按照色号顺序排好：“这批真丝绡的色差控制得不错，手感比上一批更软一些，应该更适合层叠。”

　　林野拿起最上面一块深灰色的小样，指尖捻了捻布面边缘，又对着光看了一下垂落弧度，把它放回去，又拿起旁边那块烟蓝色的小样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谢庭霜站在旁边问了一句：“林野，这季高定主题定了吗？我整理面料总摸不准风格方向。”

　　林野的手指在绣绷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点狡猾的神色：“叫《檐下霜》啊，你应该看了甘特图的啊。”尾音微微上翘，“怎么样，听着是不是跟你名字一模一样？庭霜，檐下霜，搞不好店长是照着你取的名呢。”

　　谢庭霜的手指在台面边缘停住了，垂下眼看着台面上那叠真丝绡小样，烟蓝色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别乱说。”

　　林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根针：“哟，我乱说？我在这工坊待了快四年，店长以前从来没取过这么温吞的主题，他以前的主题都是什么《折角》《棱线》这样的，你觉得这回像他的风格吗。”他说完低下头继续落珠片，没有再等谢庭霜回答。

　　傍晚收工的时候谢庭霜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屋子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

　　背包搁在桌边，手机安静躺在桌面，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和谢道林的对话框，输入框来回打了两行文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语音：“哥，展会结束了，回工作室上班了，一切都挺好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谢庭霜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桌面上那个新文件夹的图标旁边多了一张黄色便利贴。

　　字迹是苏清和的：“甘特图已更新，第三页有面料对接时间表，你看一下。”

　　他翻开文件夹，翻到第三页，苏清和用荧光笔在几行日期旁边做了标注。他看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目光落在桌面角落那叠硫酸纸上面。

　　上午的工作铺开之后，陈屿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新到的面料小样，他把帆布袋放在检验台旁边，脱了外套挂好，偏头问苏清和：“昨天那批真丝绡的数据入库了吗？”

　　“入库了，庭霜昨天整理的。"苏清和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朝谢庭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问他要核对的记录。”

　　陈屿走到谢庭霜工位旁边，谢庭霜把昨天整理好的真丝绡数据表抽出来递过去。

　　陈屿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一行数据上停了一下：“烟蓝色的这批，手感比上一批软？”

　　“嗯，我对比过之前的样卡，这次的水洗工艺调整过，悬垂系数比上一批低了大约百分之八。”

　　陈屿点了点头，把数据表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走之前说了一句：“那块烟蓝色的料子应该很适合做内衬，小谢，你后续整理的时候可以单独标一下。“

　　谢庭霜说：“好。”

　　傍晚收工的时候谢庭霜留下来多待了一会儿，办公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他头顶一盏和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他把当天整理好的色卡数据归档，关掉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他站了几秒，转身拿起了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孔缙绅发来的消息：“冰箱里有西瓜。”

　　谢庭霜看着那行字，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初夏傍晚的风迎面涌来。

　　回到公寓之后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只白色盘子，盘子里码着切好的西瓜块。

　　他伸手把盘子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西瓜是甜的，带着傍晚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那种微微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西瓜，快吃完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孔缙绅发来一条新消息：“吃西瓜了吗？甜吗？”

　　谢庭霜看着那两个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咬了一半的西瓜，然后打字回了一个字：“甜。”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吃第二块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