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42、入夏

　　谢庭霜靠在沙发里多坐了一会儿，没有再看群里的消息，他推推了孔缙绅，说自己要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学校展览收尾工作还剩最后一点物料要整理，他推开展厅侧门的时候看见温知妤已经到了。

　　沈柏然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盖子开着，热气正从他面前升起来。

　　谢庭霜把背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走过去帮温知妤按住展板的一角。

　　布展收尾的工作比预想中顺利，三个人在上午十点半之前就收完了所有物料。

　　沈柏然把收纳箱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问了一句：“你待会有事吗？没事一起吃个饭？”

　　谢庭霜想了一下：“工作室还有事，我早点回去。”

　　沈柏然点了点头，谢庭霜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k了。

　　谢庭霜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透，他在玄关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正蹲在阳台门边整理那几盆多肉植物的摆放位置。

　　他蹲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手指正沿着花盆的边缘轻轻旋转着，调整它的朝向，让它和旁边的花盆保持一条平齐的线。

　　谢庭霜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谢庭霜想起粉丝群里的那些持续跳动的头像和昵称，他曾经也像那些人一样，只能从零散的碎片里拼凑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的轮廓。

　　但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一种新的感觉。

　　谢庭霜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听见阳台那边传来孔缙绅站起来的声音。

　　“今天回来早?”孔缙绅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

　　谢庭霜把水杯放下来，转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展会收尾工作也快结束啊，学校那边也没那么忙了。”

　　孔缙绅从阳台走进客厅，在他对面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手里还沾着一点刚刚整理花盆时蹭到的泥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去洗手台冲了一下，抽过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手，然后走回客厅，“那批蓝雪花长了不少，上周还没到那个位置。”他朝阳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谢庭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蓝雪花枝条确实比上周又抽长了一截，那些浅绿色的茎秆正在沿着花架的边缘向外延伸，“等开了会更密。”他说。

　　那场雨来得比预报晚了一些，却比预期更急，谢庭霜正在厨房把水杯放进水槽的时候听见风从阳台缝隙灌进来，带有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莽撞。

　　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走到阳台门边的时候看见天色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谢庭霜想起那些还在阳台上的花。他转身的时候孔缙绅已经站起来了，正伸手去拿柜子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说：“有玻璃的，放心。”

　　玻璃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停了，没有移动。

　　孔缙绅又按了一下，还是一样。

　　雨已经下起来了，风裹着雨丝灌进阳台，打在那些植物的叶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谢庭霜站在阳台门边侧过头来，看见孔缙绅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他的手指停在按钮上，然后他看向谢庭霜，他带着无奈的口吻说：“卡住了……”

　　谢庭霜看着孔缙绅，手里握着遥控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就搬进来吧。”

　　雨已经灌进阳台了，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庭霜推开阳台门走进雨里，夏天傍晚的雨水砸在皮肤上，风裹着雨水扑在他脸上，被浸透的布料正在沿着边缘从浅色变成深色。

　　他弯腰端起第一盆花的时候，感觉到孔缙绅也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弯腰端起了另一盆。

　　两个人站在越来越大的雨里，把那些植物一盆一盆地搬进来，夏天的雨落在肩上的时候是温的。

　　最后一盆植物搬进来的时候，谢庭霜正弯腰把一盆龟背竹放在靠墙的位置。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肩线处颜色深了一整度。

　　谢庭霜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孔缙绅也正站在对面，T恤的前襟已经湿透了，衣料的边缘贴着锁骨的轮廓。

　　窗外夏天的雨还在继续，落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谢庭霜看见孔缙绅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孔缙绅也在看着他。“你头发上都是水。”

　　谢庭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温热的湿意。“你也是。”

　　孔缙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往下滴水的袖口，水珠沿着布料的纹理滑落，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湿痕。“我去拿毛巾。”他说完转身往浴室走。

　　谢庭霜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走向走廊尽头的背影，衣摆的布料贴着腰线的轮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墙角那盆龟背竹的叶片轻轻拢了拢，然后站起来，把被风带到门口的几片落叶捡起来放进了花盆边缘的土面上。

　　孔缙绅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毛巾，他把其中一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擦过谢庭霜的手指，“先擦一下。”他说。

　　谢庭霜接过来，把毛巾按在脸上，他放下毛巾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正站在他旁边，也在用毛巾擦头发，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站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风口，”孔缙绅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下次搬花的时候站另一边。”

　　谢庭霜说：“嗯”，他看见孔缙绅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搭在肩上。

　　谢庭霜的嘴角动了一下：“所以你是说下次还会卡住。”他说话的时候偏头看着孔缙绅，眼角的笑意正在沿着他嘴角的弧线向外延伸。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谢庭霜弯着的嘴角上停了一拍，笑着说：“下次我会先把遥控器检查一遍。”

　　谢庭霜看见他眼睛里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暖意，说：“那不一定，”他停了一下，“万一是玻璃卡住了呢，遥控器检查过了还是卡住了。”他的尾音微微向上翘了一点，

　　孔缙绅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直起身来，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庭霜脸上，他用手拍了两下谢庭霜的脸，说：“那我会先把你安顿好，再回来处理这个玻璃窗。”

　　谢庭霜的笑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呆呆地看着孔缙绅的手，感受着脸上微微的麻意。

　　孔缙绅停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谢庭霜，停了两秒他直起身来，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说：“等一下过来把毛巾叠好放回去。”他说完就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了。

　　谢庭霜靠在沙发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微微发着烫。

　　那晚雨停之后，阳台上的蓝雪花枝条安静了很久，谢庭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后颈那层烫意慢慢退下去，才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回浴室。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孔缙绅房间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他也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窗外的风又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但声音一次比一次远，像是被夜色一层一层地吞掉了。

　　第二天早上谢庭霜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了很多，灰蒙蒙的一片，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起身光脚踩过木地板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往下看。

　　行道树的枝条被风压向一侧，街面上积了水，雨幕把远处的楼宇轮廓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孔缙绅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头发还没完全打理。

　　孔缙绅从屏幕上抬起目光，“台风来了。工作室那边苏清和发了通知，这两天居家办公。”

　　谢庭霜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我还用去学校吗？”

　　“你看你们学校有没有发通知。”

　　谢庭霜拿起手机，看完了通知，把手机放回口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上午两个人各占餐桌的一侧，各自对着电脑处理手头的工作，孔缙绅在回几封邮件。

　　谢庭霜在整理上周的面料归档，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被风吹得几乎平行于地面的雨丝，又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到了下午，谢庭霜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谢道林的名字。

　　他放下鼠标拿起来接听的时候，孔缙绅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去了。

　　“小霜。”谢道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点风声，“你那边怎么样，台风到了没。”

　　“到了，工作室放假了，我在家待着。”谢庭霜靠在椅背里，“你呢。”

　　“我这边也风大，但还行。”谢道林停了一下，“跟你说个事，我报名了志愿者，这周要出发去山区那边支援，那边好几个镇子受了灾，通信都断了。”

　　谢庭霜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去多久。”

　　“不一定，看情况，可能三五天，也可能更久。”谢道林的声音隔了一拍，“电话这几天可能会打不通，你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

　　“行。”谢道林说，“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谢庭霜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已经暗了，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正沿着玻璃表面滑落，汇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线。

　　“你哥哥怎么说。”

　　“我哥说他要去当志愿者。”谢庭霜说，“山区那边有受灾的地方。”

　　孔缙绅把笔记本合上了，偏过头来看他：“嗯，山区那边好几个镇子都发生了滑坡和泥石流。”

　　窗外雨还在下，孔缙绅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他把热水倒进两只杯子里，端了一杯放在谢庭霜手边，另一杯端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

　　谢庭霜低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风雨覆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对面正在低头翻屏幕的人。

　　谢庭霜低头看着空杯底残留的一圈水渍，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把雨水卷向阳台的玻璃门，发出一阵细密的敲击声，阳台上的蓝雪花枝条在风里被压得很低，又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