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仙枝已落
...
-
展会正式开幕那天，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风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
天气很好啊，谢庭霜心想。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展厅里已经有第一批观展的人开始陆续走进来了。
他在几处容易堵塞的通道入口微调了展架的朝向，确保人流量较大的时段不会因展架错位而影响通行。
温知妤正在展板侧面调整线稿的倾斜角度，沈柏然蹲在旁边的收纳箱前面整理备用物资，来来往往的参展者已经开始在各个展区之间穿行。
谢庭霜正站在展区边沿，他听见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和沈柏然说话，偏过头去看，看见孔缙绅站在展区入口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
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些，额前几缕发丝垂落，衣服布料边缘沾着一道细小的墨迹，应该是刚刚从通宵的工作里抽身，周身还带着没来得及散掉的疲惫。
沈柏然的手里正攥着一卷布基胶带，看见孔缙绅和谢庭霜对上了视线，他的手指在胶带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听见孔缙绅开口了：“我过来看看。”
沈柏然手里的布基胶带从指间滑落，哗啦滚出去半米，胶带沿着展区的地面滚过一段距离，在展板的柱子旁边停下来，边缘卷起了一小段。
温知妤正站在展板侧面调整一张线稿的位置，听见胶带滚动的声音偏过头来。
她看见了孔缙绅，怔在原地，声音里残留着一丝没能稳住的起伏：“您……您不是孔缙绅先生吗。”
谢庭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孔缙绅旁边，孔缙绅朝温知妤微微颔首：“您好，我是孔缙绅。”
话落孔缙绅侧过视线落在谢庭霜身上，补了后半句：“听庭霜说他学校有举行展览，我作为他的男朋友，过来看一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沈柏然已经把布基胶带捡回来了，听见孔缙绅的这番话，他动作骤然顿住，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胶带又滑了出去。
温知妤的目光在孔缙绅和谢庭霜之间来回扫过一遍，而后她吐出一口气，发出一声像是被抽走一部分气力的叹息：“那完了。”
话音落下，孔缙绅抬了抬眉。
温知妤察觉到孔缙绅的神色，连忙摆了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们不好。”
她弯腰捡起沈柏然掉落那卷胶带，另一只手简单朝孔缙绅示意，补了自我介绍，“我是温知妤，之前托庭霜帮忙，加过您微信的。”
孔缙绅闻言，轻轻颔首。
得到回应，温知妤才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我说完了，是指粉丝群那边，那个群从您登台走秀的时候就建起来，后来您专职做设计，群也一直活跃更新，还有“清月仙枝”这是您被叫了很多年的外号，上个月群里还做过匿名投票，大部分人都认定，您这种……”
温知妤短暂停顿，在脑中斟酌措辞。“一心全部扑在设计上面的人，完全就是天上的月亮，根本不会谈恋爱。”
孔缙绅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温知妤说了一句：“您要谈恋爱这件事传回去，群公告得换好几轮。”
谢庭霜站在孔缙绅旁边，一直没有开口沈柏然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手机里存那么多旧秀场截图，我以为你就是普通追星。”
温知妤说：“那叫专业收藏。”
沈柏然说：“你专业收藏别人男朋友的照片，还存了那么多。”
温知妤说：“他现在是我朋友的男朋友了，那就变成友情收藏了。”
温知妤把那卷胶带从沈柏然手里拿过来，放进了收纳箱里。
韩叙在隔壁展区吃完冰淇淋，走过来刚好听见最后几句，他咽下最后一口，目光在孔缙绅和谢庭霜之间来回了一次，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仙枝已落。”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知妤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把展板边缘的标签贴平了。
布展还有收尾，谢庭霜看了一眼展区那边还没贴完的最后两块展板，侧过头对孔缙绅说：“我们还要再忙一会儿，你先自己转转，不要走远了。”
孔缙绅点了点头，往旁边的展区走过去了。
孔缙绅走开之后，温知妤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谢庭霜脸上：“多久了。”
谢庭霜正在把最后一块展板的边角对齐：“没多久。”
温知妤“嗯”了一声，然后转回来：“那你之前那些资料，不是工作整理留存吧。”
谢庭霜直起身来：“有一部分是。剩下的部分是他跟我讲的。”
沈柏然一直没说话，但他往谢庭霜这边走近了半步。
布展全部结束之后，孔缙绅已经早早回来了，等着谢庭霜把工具袋收好。
谢庭霜站在展区边沿活动了一下手腕，人群正在逐渐散去，有人互相道别，有人低声约下一次的时间。
他把手电筒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正准备弯腰去拎工具袋的时候，听见身传来一道声音：“谢庭霜？”他偏过头去，看见崔叔站在两步之外。
崔叔穿着军绿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观展指南，他看了一眼谢庭霜，又看了一眼孔缙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小孔也在啊。”
孔缙绅微微点了一下头：“崔叔。”
谢庭霜听出来那里面有一种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的熟稔。
崔叔把手里的观展指南折了一下：“上次看见你来巡护了，工作放松点了？”
孔缙绅说：“那几天还好。”
崔叔点了点头，说：“那下次有空再来，你之前带队走西段的时候，路线是走得最顺的。”
谢庭霜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崔叔看了一眼谢庭霜：“你还在做巡护的事吗。”
谢庭霜说：“陈叔有叫我，我就会去。”。
崔叔说：“那下次让老陈把你一起叫来”。
他说完这句话，朝两人摆了摆手：“走了。”他转身朝展区出口的方向走了。
谢庭霜看着那道背影穿过人群，在拐角处被展板的边缘挡住，然后消失在傍晚的光线里。
谢庭霜弯腰拎起工具袋的时候，孔缙绅站在他旁边，把他手里那只工具袋接了过去，谢庭霜说：“你以前也去过巡护？”
孔缙绅说：“去过几次”。
谢庭霜说：“你没告诉过我”。
孔缙绅说：“你也没问过”。
谢庭霜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那下次一起。”
孔缙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好”。
他们并排往外走的时候，谢庭霜问了一句：“初稿赶完了？”
孔缙绅说：“嗯，昨晚收的尾”。
谢庭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差两页细节。”
孔缙绅说：“我熬夜补完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路过展区出口的时候谢庭霜开口问：“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要来。”
孔缙绅侧过头来看他：“你都没邀请我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裹着一丝浅浅的埋怨，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怎么这么可爱……谢庭霜心底轻轻颤了颤，开口说：“你最近太忙了”。
孔缙绅走在他旁边，安静了片刻：“嗯，所以我就自己挤时间出来了，初稿熬完了，今天空出来了。”
谢庭霜沉默了一下，说：“你熬了几天。”
孔缙绅说：“三四天”，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没有很久。”
谢庭霜走在他旁边，路灯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晰。他说：“那你下次告诉我。”
孔缙绅说：“好”。
温知妤和沈柏然走在前面几步，她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全场的目光都在你家那位身上。”
谢庭霜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圈，展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群确实都在往这个方向偏移。
谢庭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走到一处人流稀少的转角，灯光暗了一些，孔缙绅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谢庭霜能听见：“那个粉丝群你在里面吗？”他的气息落在谢庭霜的耳侧。
谢庭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侧过头来，也压得很轻：“……嗯。”
谢庭霜走在他旁边，安静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孔缙绅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侧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你指什么时候。”
谢庭霜说：“嗯？喜欢上我的时候啊。”
孔缙绅收回目光落向前方：“我说不准，没有具体的时间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变了。”他顿了一下，“不过可能比那更早。”
谢庭霜看着他：“更早是什么时候。”
孔缙绅低着头，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他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没有在雨夜里遇见过一个陌生人。”
谢庭霜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什么陌生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你给他撑了一把伞。”
谢庭霜的脚步停住了，他张了一下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孔缙绅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向他“因为那个人是我。”
谢庭霜他垂着眼，看着鞋尖前方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遥远旧日里的那一幕正在重新清晰起来。
那个浑身发抖的帅哥哥问他“你手上戴的那个是电话手表吗”。
谢庭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不记得那时候那个人长什么样了，那天雨太大了，我没有看清你的脸。”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模模糊糊记得长得挺帅……我当时还想，这个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坐在雨里发抖。”
孔缙绅嘴角弯了一下：“你就因为这个，才过来给我撑伞的？”
“不是。”谢庭霜说，“是因为你在发抖。”
谢庭霜抬起眼来看他，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原来是你。”
孔缙绅看着他，过了几秒也弯了一下嘴角。“原来是我。”
谢庭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皱了一下眉：“你等一下。”
孔缙绅偏头看他，谢庭霜抬起眼来：“那天晚上，你问过我名字。”
谢庭霜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后来遇见我了怎么没有和我讲。”
谢庭霜说：“我要是你，我可能第一天就说了，你好，我们以前见过，你小时候给我撑过伞。”
孔缙绅听着他的语气，低头笑了一下。
谢庭霜偏过头，声音带着嘟囔：“……你笑什么。”
孔缙绅说：“你真可爱。”
谢庭霜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孔缙绅：“……我生气了。”
“嗯，看出来了。”孔缙绅说。
谢庭霜说：“你看出来的方式不太对。”
“那应该怎么看。”
谢庭霜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于是把嘴闭上了说了一句：“算了，现在讲也不迟。”
晚上回到公寓，谢庭霜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贴着耳侧，半扎的发尾在沙发靠背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浴室那边传来水声，热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谢庭霜点开那个粉丝群，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群里的话题从下午的展会一直延展到晚饭后。
有人说今天在校园展区看见孔缙绅了，有人说我也看见了。
有人问“他来学校干什么”，有人回“不知道，应该是有合作吧”，有人说“可能是路过”。
谢庭霜看着那些正在不断刷新的头像和昵称。
水停了，浴室门打开的时候带出来一股温热的湿气，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沙发垫在他旁边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孔缙绅头发半干，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领口微微敞着，他偏头看了一眼谢庭霜的手机屏幕，目光在那些正在持续跳动的对话框上停了一拍。“还在聊。”他说。
谢庭霜说：“嗯”。
孔缙绅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伸出手，手指落在谢庭霜的拇指旁边，沿着屏幕边缘轻轻滑过去。
指尖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谢庭霜的手指按了一下，一个句号，发送
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
“谁发的句号？”
“这个号是谁的啊。”
谢庭霜低头看着那些正在疯狂涌出的问号和感叹号，按了撤回，屏幕上的消息消失了，但那些消息没有停止。
谢庭霜偏过头来看着孔缙绅，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层极淡的促狭。
他伸出手，落在谢庭霜的头顶，沿着他的发尾慢慢滑过去。
“好了，”他说，“不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