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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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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例会的时候,孔缙绅翻了一下日程本,提到月底邻市有个面料展,有一家工坊的定染工艺值得专程去看一眼。“我自己去就行。”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改一张绣样图纸,笔尖沿着纸面移动的时候随口接了一句:“店长你一个人去多闷啊,来回开车三四个小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哎。”
苏清和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那你就去呗,正好你最近不是在找新底布吗?”
“我手头那批绣样还没赶完,”林野抬起头来,“你要是愿意替我赶,我就去。”
苏清和笑了一声:“我不行,我下周要跟甲方对排期。”
陈屿从对面接了一句:“我倒是想去,不过我下周一要跑一趟绍兴,时间撞了。”
周放端着保温杯,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我去了也白去,我又不会看面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完了,空气安静下来。
孔缙绅的目光在日程本上停了一拍之后,抬起来往办公区扫了一圈。
“庭霜跟我去。”
谢庭霜坐在办公区的角落,正在画一张图,他说了一句“好”。
林野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那批绣样就不用赶了,挺好。”他说完低头继续改图纸。
孔缙绅合上日程本:“周五早上出发,九点之前到工作室集合。不用准备太多东西,当天回来。还有什么要确认的?”
没有人再提别的,例会散了。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刚才画到一半的那张硫酸纸按在桌面上。
林野从他工位旁边经过,随口说了一句:“你替我去挺好的,我正好把手头那批绣样赶完。”谢庭霜应了一声“嗯”,然后把硫酸纸翻了一页,重新开始画。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谢庭霜正在工位上整理色卡,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和杯子被放在台面上的轻响。
茶水间的门半敞着,林砚靠在操作台边上,孔缙绅正站在他旁边接水。
林砚的声音穿过来,问:“你明天出差带谁?”
“庭霜。”
林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哦,带他啊。”
孔缙绅没有理他,把水壶放回底座上,端起杯子转身要走。
林砚靠在台面上没有动,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之前故意躲着人家不一起吃早餐,现在又单独带人家出差,来回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你挺会折腾自己的。”
孔缙绅脚步顿住了,偏头扫了他一眼。
林砚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那几天的疏远是白疏远了,还是你终于想明白了。”他没有等回答,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经过孔缙绅身边 ,看了他一眼:“别带着人在路上想。”
孔缙绅看着他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林砚走过去了,说:“那就行。”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谢庭霜在厨房倒水,隐约听见孔缙绅在房间里打电话。“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不用安排人接。”
挂断电话前又说了一句:“嗯,带了一个人。”
谢庭霜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台面上,走回了自己房间。
出发那天是周五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谢庭霜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只有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孔缙绅已经站在玄关了,一身灰蓝色衬衫,手里拿着车钥匙。
孔缙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谢庭霜脸上移到他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走吧。”
谢庭霜说:“好”。
弯腰换鞋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厚外套没有,那边晚上会降温。”
“带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孔缙绅站在前面,谢庭霜站在他侧后方。
到了一楼走出去,晨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气息,孔缙绅走到车旁边拉开了后备箱,谢庭霜把行李箱放进去。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谢庭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变亮的风景一排一排地滑过去。
车开了一段路之后孔缙绅把收音机打开了,放的歌没有歌词。
孔缙绅开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你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在房间里吃了吐司。”谢庭霜说,“你呢?”
“出门的时候喝了杯咖啡。”孔缙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继续握着方向盘。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展会在郊区一座巨大仓库一样的建筑里,灯光从高处的顶棚打下来把整片空间照得明亮。
展位排成整齐的行列,面料卷成一个个大圆筒立在展架上,不同颜色的表面反射着深浅各异的光。
孔缙绅带着他在展厅里走,停在某个展位前摸一块面料的时候,谢庭霜站在旁边等,也伸手摸了一下同款料子的边角。
孔缙绅侧过头问他:“你觉得这块怎么样?”
谢庭霜说:“垂感很好,颜色也稳,做秋冬外套的里衬应该合适。”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经纬密度比普通高支羊毛高,定型内衬可以不用加。”
孔缙绅的手指在那块料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展位老板开始问价格。问完价格之后他的手指在那块料子的边缘又摸了一下,才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展位的时候,孔缙绅偏头问了一句:“刚才那块料子的密度数据你记住了?”
“记住了,回去可以写进记录里。”
“好。”
中午在展馆旁边的快餐店吃的午饭,邻桌有两个人在聊面料的规格和工期,偶尔夹杂几声笑。
孔缙绅点了一份简餐,谢庭霜也点了一份,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谢庭霜低头吃了一口饭,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下午还有一个展区,两点左右能结束。”孔缙绅说。
谢庭霜说:“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谢庭霜偷偷瞄了他一眼 ,孔缙绅的目光正落向窗外,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
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刚才在展馆里说的那句定型内衬可以不用加,”他把水杯放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经纬密度数据?”
“也是茶会之后。你提过砂洗那款经纬密度偏松之后。”
“那你自己整理过对比记录没有?”
“整理了,在工位的抽屉里。”谢庭霜放下筷子,手指沿着碗沿滑了一小段,“你要看的话回去可以带给你。”
“好。”孔缙绅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吃得完吗?我这还有半份。”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可能吃不完。”
孔缙绅没说什么,伸手把自己那碗推到桌面中间:“分一点过去。”
谢庭霜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点过来,放在自己碗沿。
下午走完最后一个展区的时候比预计早了一些,孔缙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点早,那先回酒店放东西,晚一点出来逛逛。”
车子开了一段路拐进城区,路边的建筑从工业园区换成了居民楼和街边的小店铺。
车子在一栋大约十米高的建筑前停下。孔缙绅熄了火,在座位上静坐了两三秒才松开安全带:“先上去放东西,晚一点出来逛逛。”
酒店房间在四楼,窗帘是浅灰色的,窗对着一条安静的小街。谢庭霜把行李箱放在角落,站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听见身后传来孔缙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的声音。
“收拾好了就出来。”孔缙绅站在门口等他。
傍晚的小城街道很安静,孔缙绅走在前面半步,谢庭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地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孔缙绅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展厅里说的那个对比记录,大概多少页。”
“十几页,每个品类两页左右。”
“手写的?”
“嗯,有些地方画了示意图。”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
走到河畔步道的转角,迎面走来的人流渐渐变密了。暮散步的人、遛狗的人、推着婴儿车的人。
谢庭霜偏头避开一个骑滑板车的孩子时,余光里捕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独自站在步道边沿,脸颊上挂着泪痕,目光慌乱地扫过人群,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左脚的鞋带松开了,踩在脚底。
“店长,停一下。”谢庭霜停下来和孔缙绅说了一句,然后蹲下身,问:“你妈妈在哪儿?”
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流,没有说话。
谢庭霜没有伸手去碰他:“那我们等她来找你,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眼泪落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又用手背快速抹掉。
过了不到两分钟,一个年轻女人从远处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只帆布袋,一把抱起孩子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又转头看向谢庭霜想说谢谢。
谢庭霜已经站起来了,摇了摇头:“下次在河边别让小朋友离开视线。”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孔缙绅身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