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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纸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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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休。
中午十二点刚过,办公区就开始松动了。
周放第一个站起来,把软尺从人台上拆下来卷好放进抽屉,路过谢庭霜工位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说了一句:“你那个本子合上吧,沾到灰了。”
谢庭霜说“好”,人却没有动,还在翻最后一行数据。
周放回头问了一句:“你中午吃什么?”
“还没想好,下去看看。”
“楼下那家面馆今天应该开。”周放说完就走了。
陈屿上午就出门跑工坊了,苏清和在前厅接电话,声音隔着隔板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对,那批砂洗的样布这周能出来吗?……行,我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侧过身朝办公区扫了一眼,问了一句:“还有谁没下去吃饭?”
林野从重工区探出半个身子:“哎哟,我外卖点了哦,一会儿到,庭霜呢?”
谢庭霜正在合笔记本:“马上下去。”
“那你下去的时候帮我带一瓶水呗。”
“行。”
谢庭霜站起来穿外套,把那本笔记本合上但没有收进抽屉,就放在桌面上,他拿好手机往外走。
孔缙绅从办公室出来,端着空杯子往茶水间走,他本来没有打算经过窗边那排工位,但脚步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自然地转了一个方向。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那个转向,直到他已经站在了谢庭霜的桌子旁边。
杯沿搁在指间,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然后停住了。
那张纸是夹在笔记本中部偏后的位置。
孔缙绅弯腰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印着一个人,穿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侧身站在一面旧砖墙前,没有看镜头。
他认出了那组照片,那是他早年作为特邀模特拍摄的片子,在一家杂志的封底内页,大概七八年前的事。
那期杂志印量不大,早就停了流通,他以为早就没有人记得了。
他蹲下身,从看见这张纸到认出纸上的内容,中间隔着一段短暂的空白。
他最先察觉到的是纸张被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然后才反应过来,纸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顺着纸页的边缘缓缓移动目光,发现纸张的裁切边缘并不规整,是手工用剪刀裁剪出来的,线条有一处细微的起伏。
孔缙绅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谢庭霜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柔和的光,他垂着头,他的头发应该还没现在这么长,不至于遮住他的眉眼,然后他握着剪刀顺着纸页的边沿慢慢裁剪。
一圈轮廓剪完,这张纸便静静落在他的掌心,谢庭霜将它夹进笔记本的书页之间,合上了本子。
把那页纸看完了之后,他伸出手,手指沿着那道微微翘起的边角轻轻压了一下,把它压回纸面上,让它平整地贴回笔记本里。
他站起来,端起杯子,继续往茶水间走,孔缙绅把水壶拿起来往杯子里倒,他站在那里,看着杯中的水面慢慢升高,直到水溢出了杯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林砚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茶水间的门开着,孔缙绅站在台面前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还在从杯沿往外溢。
林砚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说“水满了。”
孔缙绅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倾斜了一下,让多余的水流进水槽里,然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砚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道极浅的弧度,他端着自己的水杯靠在操作台边。
孔缙绅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冲了冲放回沥水架,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林砚身边的时候,林砚说:“你看什么了。”
孔缙绅没有停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
孔缙绅走过去了,林砚靠在窗边,端着水杯没有喝,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砚低头看了看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再抬起视线,话语在嘴边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是否要说出后半段话,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开口。
林砚喝完杯里的水,冲洗干净杯子,将它摆回沥水架,转身往品控室走去。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孔缙绅没有回自己房间,他走进书房,拉开第二个抽屉,在一摞旧期刊里翻找了一会儿。
那摞期刊他很久没有动过了,有些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翻到中后段的时候抽出了一本,封面是深色的,边角有一处轻微的磨损。
翻到封底内页,看见那张照片,自己穿浅灰色羊绒大衣,侧身站在旧砖墙前。
他看了一会儿,把杂志合上了。他没有放回抽屉里,而是把它带到了书桌上,在台灯下重新翻开。
台灯亮着,光线在纸面上铺开,他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它。
以前他看到的是“工作成果”。现在他看这张照片,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他在试着透过那个人的眼睛看回去。
十几岁的谢庭霜坐在书桌前,把这张照片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样子。
他可能会把裁好的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孔缙绅又想起那些碎片,档案柜前的旧手稿,他蹲在那里,指腹按在纸面的签名上。
速写本里密密麻麻的线条,林野曾经随口提过一句,说他的笔触和店长的风格相近。
还有这张裁剪下来的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剪刀留下的剪痕带着细微的迟疑。
最后是招聘材料里附上的手稿复印件,当初他只觉得落笔线条有灵气,从来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现在回过头去看,每一笔都在指向他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张纸的边缘,一个人需要翻开多少次才能把一张纸磨成那样。
孔缙绅把那本杂志合上了,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谢庭霜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条光线,他看了那道光线两秒,然后走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谢庭霜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裁剪下来的纸页,原本微微翘起的边角已经被压平了。
他低头看着那一角,停住了,手指悬在纸页上方。
林野正好从重工区走出来,经过他工位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弯下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哎,看什么呢?”
谢庭霜合上了笔记本:“没什么。”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哦哟,你耳尖红喽。”
谢庭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有一点热,他把笔记本放回桌面上,放在原来的位置。
苏清和正好从前厅走进来,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林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谢庭霜,说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林野已经走到茶水间门口了,偏头朝谢庭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他在看一本本子。”
苏清和没接话,端着水杯走回自己工位,经过谢庭霜旁边的时候扫了一眼他桌面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隔板那边飘过来:“庭霜,你那个本子边角好像翘过又被压平了。”
谢庭霜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嗯,应该是。”
她的声音又从隔板那边传过来:“那你记得压平了就别再折了,折痕多了纸容易断。”
谢庭霜说“好”,然后把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那之后过了几天,某天晚上孔缙绅经过谢庭霜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半敞着的。
他看见谢庭霜正坐在床边翻那本笔记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低着头,他的拇指正沿着那道被压平的边角轻轻地移动。
孔缙绅放慢了脚步,他偏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页纸上有一道被反复抚平过的折痕,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旧光。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想着那道被压平的边角。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碰到桌沿那本旧期刊的边角,指尖沿着纸页边缘轻轻滑过。
那本杂志他已经找出来了,放在书桌抽屉里,他不会把它递过去,只是准备好了,等谢庭霜自己来找他要,然后他可以告诉他,其实我也有那一页。我也有那一期,我也把它留下来了。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扇门正在慢慢地朝他的方向打开,不是他推开的,是那个人自己把它推开的一点一点。
那天晚上走廊两头的灯都熄了,门缝下的光也黯去,整间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夜色铺满窗外,风穿过蓝雪花的叶片,那些叶子在暗处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