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30、再见

　　现在应该说是十年前的雨夜。

　　他十八岁，刚从那个房间里跑出来，孔缙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雨是忽然开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然后雨势迅速变大，几秒之内就把整条街道浇透了。

　　他浑身湿透了，雨水沿着头发往下淌，沿着脊椎的走向一路滑下去。

　　他跑过一座天桥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确定身后没有人追过来，他站了一会儿，低头喘着气。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

　　走下天桥，沿着一条不太亮的街道继续走了一段，然后在一张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被雨淋透之后凉得刺骨，隔着湿透的裤子贴在他大腿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发抖，控制不住的那种发抖，和冷有关，又不全和冷有关。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孔缙绅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掏出来之后发现屏幕是黑的。

　　他看着漆黑的屏幕，雨滴砸在玻璃表面上，顺着那道裂痕滑下去，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瞬，显示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然后灭了。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红的，没有电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舌尖顶住上颚，从齿缝里挤出一声骂声。

　　他的手指在机身边缘猛地攥紧了一下，他想把它摔出去，把它砸在面前的石板地面上，让那些碎片和雨水一起流进下水道里。

　　攥了大约三秒，孔缙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从口袋边缘抽出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指腹擦过裤袋的布料，留下一道湿痕。

　　铁质的椅背隔着湿透的外套贴在肩胛骨上，冷得刺了一下脊椎。他仰起头来，雨从灰暗的天幕上落下来，细密地砸着他，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雨线从看不见的高处无穷无尽地落下来。

　　有几滴砸在他的瞳孔上，逼他不得不眨一下，然后再睁开，再看着下一滴落下来。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在原地太久。

　　他听到雨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

　　然后一把伞沿切进了他的视野，浅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边，弧度正好覆盖了他头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雨水不再落在他脸上了，他听见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他的视线顺着伞柄往下移，一只细瘦的手攥着伞柄末端，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孩，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背着一只鼓鼓的书包。

　　他站在那里，距离大约一步，那把伞大半撑在孔缙绅头顶，他自己的右肩正被雨水淋着。

　　他看不见那个小孩的全脸，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边缘被雨水浸湿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显得很亮，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孔缙绅。

　　“哥哥，你还好吗。”小孩问。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带着一层被雨水泡软了的薄。

　　孔缙绅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嗓子发紧，他张了一下嘴：“你手上戴的那个是电话手表吗。”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点了点头：“嗯。”

　　“能不能帮哥哥打个电话。"孔缙绅说。

　　“可以啊。”小孩把手腕抬起来，点了两下屏幕，然后用小手在数字键上按了几个数，又抬起头来看了孔缙绅一眼，“哥哥要打给谁。”

　　“110。”

　　小孩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孔缙绅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的探究，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位数字按完了，手腕伸到孔缙绅面前，小声嘀咕了一句：“哥哥是遇见了什么困难吗。”

　　孔缙绅累得只能点了点头，他接过那只举到面前的手腕，对着电话手表简短地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接线员问了几句，他说了大致情况，然后挂断了，他把手腕还给小孩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好了。”他说，“谢谢你。”

　　小孩把手腕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把伞还是稳稳地举在他头顶上方，伞面的大部分仍然倾斜在孔缙绅的方向，他的肩膀已经湿透了。

　　孔缙绅看着他那副样子，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在这个小孩面前，把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一点。“你妈妈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吗，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小孩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妈妈没有跟我说过。”

　　孔缙绅顿了一下：“没有？”

　　“没有。”小孩认真地讲，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但是哥哥你长得这么帅，怎么可能是坏人。”

　　孔缙绅愣了一拍，他看着小孩那张认真的脸，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属于小孩的天真。

　　他坐在那张湿透的椅子上，浑身发抖，衣服紧贴在身上，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弯了一下，他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来看小孩的时候目光扫过他胸前的位置，校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铭牌，被雨水打湿了边缘，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

　　他指了一下那个铭牌，问：“这是你的名字吗？”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嗯。”

　　“谢庭霜。”孔缙绅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你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抬头看过去，看见谢庭霜站在那里，他举着伞的手没有动，但睫毛垂下来了一瞬。

　　孔缙绅看着他那个表情，意识到自己应该说错了什么，他正想着怎么把话接回去的时候，谢庭霜开口了：“我爸爸妈妈很爱我……但是我觉得他们更爱哥哥。”

　　孔缙绅安静了一拍，心里骂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回头看着面前这个举着伞的小孩，那一瞬间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向来不会安慰人，脑子里翻了一圈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

　　他正在犯嘀咕的时候，谢庭霜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轻快：“但是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

　　孔缙绅看着他：“为什么。”

　　“同学们都叫我小天使。”谢庭霜说。

　　孔缙绅顿了一下，他看着小孩胸前的铭牌上那三个字，然后把那三个字的前两个声母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哦，小天使。”

　　谢庭霜点了点头，很高兴他能听懂。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在雨幕里被压得有些发闷。

　　孔缙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腿还发麻，他弯着腰看着谢庭霜，那把浅蓝色的伞还举在他头顶上方。

　　他伸出手，在谢庭霜的头顶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放进口袋里。

　　“警察来了。”他说，“我要走了。”

　　谢庭霜点了点头，把伞往孔缙绅的方向又递了递：“那把伞给你吧。”

　　“不用。”孔缙绅说，“你自己撑着回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伞的覆盖范围，雨水重新落在他肩上，他走出去两步之后偏过头来，看见谢庭霜还站在原地，举着那把伞，正看着他。

　　那个小孩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已经湿透的雨衣，对他说：“那哥哥你小心一点，出门不要遇见坏人”

　　孔缙绅在雨中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说：“好的，再见谢庭霜。”

　　他转过身，朝警车的方向走去，坐进车后座时，偏头看了一眼后窗，那个举着浅蓝色伞的身影还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

　　车开动了，那个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孔缙绅靠着座椅靠背闭上眼睛，他用一种湿透了的声音在心里想了一遍那个名字，想了一遍“小天使”，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记着这段回忆。

　　搬家之后的那几个月，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莫名想起那个小孩站在路灯底下撑着伞的身影。

　　后来他去佛罗伦萨读书，白天上课，晚上待在住处画图，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

　　但有一年冬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从马路对面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正在试图回忆什么。

　　再后来，回国创业，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那件事被收进了记忆深处一个不容易翻到的地方。

　　他没有刻意去遗忘，只是生活里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不会有空去翻找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今晚想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等一个人。

　　孔缙绅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台灯开关上，那些画面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张脸已经长大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十年前的雨夜，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一个陌生小孩在街头给一个陌生人撑了伞，然后消失在雨幕里。他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缘分。

　　但是他最后对他说的是再见啊。

　　再见，不是一个结束，那是一个开始。

　　在他还不知道他会走进他的生活之前，他就已经见过他了。

　　在他还不知道那个名字会变成什么意义之前，他就已经把它念出来过了。

　　孔缙绅把手从台灯开关上放下来。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阳台上的蓝雪花枝条蹭过窗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他在等谢庭霜自己走过来。

　　归期是他手心里的一粒种子，他决定雨水何时落地，我便在哪个春天等他。

　　我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