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旧事
...
-
孔缙绅坐在书房里,只开了桌角那盏黄铜台灯。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色卡按色系叠好,草图平整地搁在一边,裁纸刀卧在角落。
正中央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脑子里转的念头和工作无关,全是和一个人有关的碎片。
散落在过去几个月的日常里,攒在一起,已经堆成了一座他无法再忽视的重量。
孔缙绅将近三十岁,入行快十年了,他见过太多人了。
合作方端着茶盏坐对面,话里全是资源的交换,同行凑过来聊两句设计趋势,眼底藏着试探和比较,圈子里往上贴的人姿态各异。
每一份热情背后都有明确的指向,他看得清楚,也应付得周全,他从来不怪那些人,这个圈子里人人都需要往上走。
他在十八岁那年就学会了一套办法:公事公办,私事免谈,是那年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十八岁的孔缙绅已经拍过几本杂志的内页,走过两场有名字的秀,圈子里知道他的人不算少。
他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一些,散下来的时候会遮住半截眉骨。
话少,拍完就走,有人打招呼就点一下头,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追问第二性征。
大家默认都他是个Alpha,个子高,肩宽,眉眼冷淡。
那个alpha前辈找上他的时候是在一场秀的后台。
那人叫叶敛,比孔缙绅大四五岁,在圈子里混了七八年,脸已经有些过时了,但还能接到活。
他蹲在孔缙绅化妆台旁边,手肘撑着膝盖,用一种压低了的声音说:“缙绅,我这边有个事,你有没有空帮个忙?”
孔缙绅正在卸眼妆,棉片按在眼皮上,没转头:“你说。”
“我一个朋友,想见见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聊两句,对你也没坏处。”
孔缙绅把棉片拿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认识叶敛,之前有两次走秀排在前后场,叶敛帮他递过别针,毕竟是帮过忙的前辈……
“什么时候。”
“现在,我带你过去。"
孔缙绅把棉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拿外套。“行。”
叶敛的车停在秀场后门,一辆旧款的黑色轿车,后座堆着几件衣服。
孔缙绅坐进副驾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和烟味混合的气息,他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中心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窄巷,两侧的建筑物从商铺变成了住宅,又从住宅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用途的私人会所式的建筑。
透过铁艺围栏的缝隙能看见庭院里的暖色地灯,却看不见人影。
叶敛把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熄了火,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到了。”
孔缙绅下车的时候注意到铁门旁边没有门牌号。
叶敛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后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
走廊很长,灯光偏暗,墙壁是深色的壁纸,地面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没了。
叶敛走在前面,孔缙绅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里面是一个开阔的房间。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着一层脂粉和皮革混合的甜腻气味。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旁边立着一根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金属立柱。
墙边有几个人或坐或站,孔缙绅目光扫过房间的时候在其中一处停了不到一秒。
墙角有一个人跪着,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鞭子,孔缙绅进来的时候那人正好偏过头来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
是贺闻。
贺崇清的弟弟,孔缙绅见过他两次,在秀场后台。
孔缙绅的目光收回去了,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跪着的那个人后背上有一道痕迹,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泛着刚被打过之后特有的那种色泽。
他偏头的时候发现叶敛已经不在他旁边了。
叶敛一进门就正快步走向沙发区域,步伐在接近那个位置时忽然变快了半拍,然后整个人矮了下去。
他在那张深色皮质沙发前面跪了下来,膝盖无声地落在地毯上,手掌撑在膝盖前方,肩膀往下压。
沙发里坐着一个人,贺崇清,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手里端着一只薄胎瓷杯,茶水的热气沿着杯沿升起来。
他偏头看了叶敛一眼,然后他抬起目光,落向门口的方向。
“来了。”贺崇清说,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和台面接触时没有发出声响。他的目光从孔缙绅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肩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叶敛应该跟你说过了,”他说,“我这边一直在留意你。你条件不错,我想跟你聊聊。”
然后他偏头看了叶敛一眼,极快地皱了一下眉,“你把人带过来的时候,路上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吧。”
叶敛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没有,贺总。”
贺崇清走到叶敛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叶敛的脸被打偏过去,但他没有低头,他把脸慢慢转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正在泛红的印子。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被满足了之后的餍足,然后他微微挺了一下腰,布料在他的动作下显出一道明显的隆起。
孔缙绅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了一下。
贺崇清低头看了叶敛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脸和微微挺起的腰线之间扫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过来重新面向孔缙绅,恢复了那副礼貌而温和的姿态。
“他有时候做事不太周到,”他说,“你别在意。”
孔缙绅站在那里看着他。开口说:“贺总,你找我来谈什么。”
贺崇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急。先坐。”他偏头示意了一下沙发的方向,然后他自己先走回去坐了下来。
孔缙绅站在原地,那扇门的方向在他身后大约七八米处,中间隔着两个黑色衬衫的男人,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松开又攥紧。
贺崇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闲聊似的问:“你身为alpha,信息素却控制的很好呢。”
孔缙绅没有回答。
贺崇清也在观察他,他似乎并不介意再给孔缙绅一点时间来消化。“怎么样,想好了吗?”他说。
孔缙绅讥笑了一声,说:“因为我不是alpha啊傻逼。”
那两个黑色衬衫的男人迅速孔缙绅靠近,一个抓肩膀一个控手臂。
孔缙绅的身体被压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关节被拧到了一个即将超出极限的位置。
贺崇清没有因为孔缙绅骂他而恼羞成怒,反而把孔缙绅从上到下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度。“有意思。”他说,“我还没有试过Beta,今晚正好试试。”
贺崇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解开了自己裤腰的扣子。
“把嘴张开。”他说。
孔缙绅跪在地上,被两个成年Alpha按着肩膀和手臂,他偏过头来看着贺崇清的方向。
目光解开的裤腰移到他的脸上,然后停在那里。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被压住的冷意:“你敢试试。”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贺崇清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把他按紧了。”
那两个按着孔缙绅肩膀的手臂同时加重了力道。
孔缙绅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正在被往下压,他的身体弓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毯,但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他的身体弓着,目光是直的,
贺崇清蹲下来,和他平视,偏了一下头,问:“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那个距离里清晰可见。
然后他猛地挣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肩膀先往下压再往上顶,在最不可能的角度找到了一个发力点,把右边那个人撞开了半寸。
那半寸足够他曲起一条腿,膝盖抵在地面上借力,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前送。
他的左手在甩开那个人的过程中撞到了旁边的茶几角,骨节擦过木质的边缘,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他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冲。身后有人在追。他听见贺崇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带回来。”
在房间隔壁,隔着一道隔音效果不算太好的墙,林砚正靠在沙发里喝一杯酒。
他今晚是被人叫来的,说是局上有个新人想让他帮忙看看成色。他没来多久,正准备走了,杯子刚端起来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一般的碰撞声,他问旁边站着的服务生:“隔壁是谁。”
服务生说:“林少,是贺总那边。”
林砚把酒杯放下来,又听见了第二声。
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推开房间的门走进走廊,走廊上没有人拦他。
他走到隔壁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门开了一道缝。
他从门缝里看到了房间里的画面,孔缙绅被三四个Alpha按着,但他还在挣。
他和孔缙绅算是上下辈的关系,林砚听过几次孔缙绅对抗潜规则的事情,对他这个人的品行很认可。
贺崇清站在旁边,裤腰已经重新系好了,但姿态中带着某种被打断的冷意。
林砚看了两秒,然后把门完全推开了,他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才那只酒杯。
偏头看了贺崇清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被按着的孔缙绅身上,停了一拍。“一个Beta能让贺总这样对付,传出去真叫人笑话。”
贺崇清偏过头来,看了门口一眼。在林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林少爷今天倒是空闲。”
“今天不闲。”林砚靠在门框边,偏了一下酒杯的边缘,“不过贺总这边动静太大了,我在隔壁喝杯酒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贺崇清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有一个极短的僵持。
旁边那几个人保持着按住孔缙绅的姿态,但力道在那几秒的僵持里有了极其短暂的松动。
孔缙绅感觉到了,他的右手正在被按着,但按着他手肘的那个人在那几秒的注意力偏移了一线。
他用最快的速度翻了一下手腕,把关节从对方的指缝里褪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跑过门框的时候感觉林砚偏了一下身侧,那道细碎的叮嘱恰好落在他的耳侧:“左边有暗门。”
孔缙绅冲过走廊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林砚留在暗处的身形,那道发丝微长的轮廓仍然松松地靠着门框。
他冲过走廊尽头那扇门,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没有往左,他跑出了大门。
这件事,他不怪叶敛,那个圈子里人人都想往上走,他只是不会再让谁靠得太近。
比起来,谢庭霜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任何索取的意思,谢庭霜从来不伸手。
有人想通过他接近孔缙绅,他只会温温和和地说一句“不太清楚”,然后退开。
不过孔缙绅看得出来谢庭霜藏着很深的东西,但是那种东西很纯粹。
孔缙绅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过往的画面正在陆续浮上来。
最先出现的,是年前那个黄昏,高定项目收尾那天,谢庭霜蹲在档案柜前面翻旧稿。
他蹲在那里,齐肩的短发松松半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低头的时候发梢滑落下来,他抬手把头发拢回耳后。
然后他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住了,指尖覆在纸面上,孔缙绅远远看着。
后来又想起那些图稿,谢庭霜画的那些,风格和他自己的设计笔迹几乎重合,孔缙绅没有点破,他在等谢庭霜自己说。
但谢庭霜一直没说。
春节那几天,谢庭霜发过一条消息:“少喝点酒。”
孔缙绅记得自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句平平淡淡的叮嘱。
谢庭霜记住了他贪杯的习惯,这件事本身已经在说一些什么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觉得自己对谢庭霜的在意,已经远远超出了老板对员工的范畴,但他不能动,他一旦往前走一步,谢庭霜就失去了选择权。
谢庭霜肯定是把他当作遥不可及的人,他怕谢庭霜的应允只是因为仰慕,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孔缙绅要谢庭霜自己走过来,自己伸出手,听到那句“因为是你”。
他想给谢庭霜腾出空间,让谢庭霜想清楚:那些年的仰望,到底是习惯还是是执念。
他也想确认自己的心意:是暂时的偏移,还是这辈子只此一次的例外。
答案在疏远的这几天里越来越清晰。
孔缙绅低头看着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划掉,墨痕堆叠在一起,盖住了原本的字迹,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放进抽屉深处。
他站起身,关了台灯,走到落地窗前,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花洒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了一阵,他关掉水龙头,擦干头发,坐在床沿,就在他伸手准备关灯的时候,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