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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刻意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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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凉,窗外的梧桐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暗红色芽苞。
年后返工的第一周,工作室里的七个人各司其职,一切看着和从前没有两样。
唯独谢庭霜心里揣着一块沉沉下坠的石头,落不下来也挪不开。
那块石头是在返工第一天出现的。
那天早上他推开公寓的门走到餐桌前,粥还是温的,碗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和往常一样,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还是那个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然后抬眼看了看对面。
那把椅子被规整地推进桌面下方。椅背上没有搭着外套,杯垫上没有放着那杯常喝的茶,桌面上少了一个人。
他端着勺子的手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把那一口咽完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早餐依旧准时出现,可人不见了,那把椅子始终是空的,对面再也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谢庭霜在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难得放下筷子,端着水杯靠在茶水间的台面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林野端着碗从重工区走出来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扫了他一眼:“你这两天话少了呢。”
谢庭霜正在低头喝水:“有吗。”
“有啊。”林野用筷子指了指他的方向,“你以前中午还会接两句,现在低头光喝水和吃饭,我们聊什么你都像没听见一样。”
苏清和正从微波炉里端出自己的饭盒,偏头看了一眼谢庭霜:“庭霜,你脸色的确不太好。回了一趟家,换了水土不适应?”
“没有,就是年后刚开工还没调整过来。”
苏清和看了他一眼,端着饭盒坐下来,打开盖子夹了一筷青菜:“那你注意点休息,年后项目排得紧,别撑着。”
陈屿从外面推门进来,脱了外套挂好,走到茶水间倒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谢庭霜,他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的时候偏过头来问了一句:“小谢,你前两天整理的那批样布数据发给店长了没有?”
谢庭霜顿了一下:“发了。”
陈屿点了点头:“行。”他坐回自己位置,打开了电脑。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饭盒,菜已经凉了一半,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下午的工作间隙里,谢庭霜蹲在面料区整理最后一批小样,周放从制版室出来经过他工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边已经筛过两轮的料子,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这批料你翻了几遍了?”
谢庭霜抬起头来:“三遍。”
周放看了他一眼,他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回头说了一句:“要是数据没问题就别再对了,对多了反而容易出错。”
谢庭霜把手里那块布料放下来,看着周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林野从重工区走出来,靠在门框边穿外套。
苏清和在白板前面写明天的排期,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林野,你明天那批珠片什么时候到?”
林野把外套拉链拉好:“上午十点左右吧,工坊说会送过来,怎么了?”
“我在排明天的时间,”苏清和说,“要是十点到的话我下午再安排你跟庭霜对色卡。”
林野偏头看了谢庭霜的方向一眼,说:“可以,你安排吧。”
他穿上外套往门口走,经过谢庭霜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跟店长闹别扭了?”
谢庭霜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上:“……没有。”
林野看着他,他拍了拍谢庭霜的工位隔板,说:“好,那我走了,明天见哦。”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没有动,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色卡,那些色卡是他下午刚整理好的,编号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看到了那些色块开始模糊,边缘和边缘叠在一起,然后读一行根本不存在的字。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收拾东西,把色卡归拢进文件夹的时候,他的手指把一张卡纸的边角压折了,他没有重新把它抚平,就那么折着放了进去。
背包拎在手里的时候比平时重,他走出办公区,经过走廊,走到那扇门前。
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线光。
他停了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大门。
周五早上,对面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谢庭霜坐在餐桌边,手里的粥勺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两三秒才落下去。
那天上午,孔缙绅安排了新一季春夏高定的内部进度会,七个人围坐在会议桌边,投影仪的光在墙面上亮出一道冷白色的矩形。
孔缙绅坐在长桌顶端,手里握着一支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谢庭霜坐在长桌最侧边的位置,他看见孔缙绅在听苏清和讲话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孔缙绅的目光在整个会议过程中,没有一次落在他身上。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谢庭霜收好笔记本站起来,从桌沿往门口走。
孔缙绅正好从长桌顶端走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到了不到一臂。
谢庭霜的脚步慢了半拍。孔缙绅的脚步也慢了半拍,然后孔缙绅侧了一下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说了一句“让一下”。
谢庭霜侧身让开了,看着那个背影走过走廊进了办公室。
周末谢庭霜没有出门,待在公寓里整理面料资料,他坐在餐桌边翻开笔记本,把上周的样布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他合上本子坐在餐桌边,看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光线,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走到阳台上,蓝雪花还在休眠期,枝头光秃秃的,他蹲下来用喷壶给根部浇了点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周日下午的时候他听见孔缙绅的房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穿过走廊,玄关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动,手里翻着一本旧面料册,等那声音消失之后他把册子放下了,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孔缙绅的门虚掩着。
周一上午苏清和把新的工作安排发到了群里,谢庭霜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负责的那批面料数据需要周放对接。
他拿着笔记本走到制版室门口,周放正蹲在人台前面别一枚别针。
谢庭霜说:“周哥,面料那边有几项参数要跟你对一下”。
周放站起来擦了擦手,接过他递过去的笔记本看了看,说“行,这个数据我记一下”,然后拿着笔记回自己桌上去抄了。
周放抄完了数据把笔记本递回给他,说:“没问题,这个参数以前用过,能匹配”。
谢庭霜说:“好”。
那天下午的面料筛选会上,孔缙绅坐在桌对面听谢庭霜汇报这周的筛选结果。
谢庭霜站在投影仪旁边,翻着准备好的数据页一页一页地讲,他讲完之后把目光投向桌对面,等着回复。
孔缙绅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对坐在旁边的林野说:“你把上次那批珠片的工艺参数调出来对比一下”。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取文件了。
谢庭霜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翻着那几页数据,把它们慢慢合上了,坐回自己位置上。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谢庭霜端着杯子走到厨房倒水,发现水壶是满的。
孔缙绅今天应该没吃过晚饭。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周二上午谢庭霜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林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林砚先开口了:“你那个面料数据,会上讲得挺好的。”
谢庭霜没有回头,拿着杯子说了一声“嗯”。
林砚喝了一口咖啡又说:“他昨天看了你发的那份报告。”
谢庭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林砚指的是孔缙绅。
林砚端起咖啡杯走出了茶水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再说别的。
周二傍晚,工作室的人走光了。
谢庭霜留在工位上把最后一批色卡归完档,站起来去关窗。
他走到窗边的时候发现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门缝,看见孔缙绅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两个人的视线隔着走廊和半扇玻璃门交汇了一瞬。
孔缙绅就那样站在窗口看了谢庭霜大约两秒,然后手按了一个遥控器,整玻璃都变成了雾面。
谢庭霜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看着那面看不清的玻璃看了很久。
他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整理好的色卡还摊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它们,发现自己没有在读任何一行数据。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桌面上的东西归拢好,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他站在那道光线前面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推开那扇门。
他算什么呢?实习生?室友?早上起来会坐在同一张餐桌两边喝粥的合住人?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界限,他甚至不确定孔缙绅当时让他住进来,是不是只是因为他母亲和谢道林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他只是那个“顺水推舟”的人,一个顺带被收留的实习生,一个刚好住在别人家里每天早上蹭一顿早饭的人。
他凭什么去问人家“你是不是在躲我”?
凭什么。
他站在那扇门前,手指垂在身侧,他想起谢道林说过的话。“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咱家不缺你一间房。”
他当时说“好”。
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个选项,因为那个选项意味着转身,而他从走进那扇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想过要转身。
他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留下来。可留下来的前提是对方想让他留下来。
如果对方正在往后退呢?如果他追上去,对方退得更远呢?
他站在那道门缝透出来的光前面,看着那道光线落在自己鞋尖前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
他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跨过去了,可他忽然觉得那一步比从十三岁走到现在还要远。
但他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堵了整整一周了,那团东西一直在往上涨,涨到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今天有没有勇气把它问出口。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呼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
谢庭霜推开门走进去。
孔缙绅坐在办公桌前,他看见推门进来的谢庭霜,眼底没有意外。
谢庭霜站在门口,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刚被压住的酸涩感又涌上了鼻尖。
他看见孔缙绅和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摊开的纸页上。
可谢庭霜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眶忽然一阵发酸。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微哑:“店长。我在想……你是不是在躲我。”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孔缙绅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看着眼前眼底泛红的谢庭霜,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那些话停在喉咙里,他在迟疑着做出选择。
谢庭霜看见孔缙绅垂在桌沿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那层不安的阴影正在他的下眼睑上轻轻颤动着。
过了一会儿,孔缙绅说:“我没有躲你。”他停顿半秒,然后缓缓说完,“我在想一些事。想清楚了,会跟你说。”
谢庭霜怔怔看着他,心头紧绷的弦立刻悬得更高。
这份答案只是把汹涌的委屈换成了无尽的等待,结局是什么,之后又会走向哪一边。
他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虚虚地说“……好”,然后退后一步,“那我先出去了。”
孔缙绅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上,一直到它完全合拢才收回来。
谢庭霜回到工位,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攥出皱痕的面料复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