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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节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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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时候,工作室的人开始陆续讨论过年的事了。
林野趴在工位上订车票,嘴里念念有词,苏清和在茶水间打电话问家里年货买了没有。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素材,听见旁边陈屿问了一句:“小谢,你什么时候回家”。
谢庭霜说:“二十九吧”。
陈屿说:“那你还挺晚的”。
二十九那天早晨谢庭霜收拾行李,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他蹲在床边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
谢庭霜站起来把拉链拉好,走出房间。
孔缙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谢庭霜脸上移到那个背包和手提袋上,问“几点的车。”
谢庭霜说:“下午两点半。”
孔缙绅点了点头,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靠谢庭霜那一侧的边缘,“喝点。”他说。
谢庭霜看着那杯水,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想说“新年快乐”,但还没到年三十。想说“那我走了”,又觉得太干。他就端着那杯水站在那里多站了几秒。
孔缙绅站在茶几旁边,看着谢庭霜端着那杯水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拿过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孔缙绅走回来的时候在谢庭霜面前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谢庭霜说:“好。”
拿起背包和手提袋,走到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
谢庭霜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孔缙绅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看着谢庭霜站在玄关门口,说:“路上注意安全。”
谢庭霜说:“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电梯的那几秒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回谢家的路上在高铁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谢庭霜靠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两座村庄掠过,
出租车拐进别墅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谢庭霜在门口下车,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
谢道林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手里还拿着锅铲:“算着时间你差不多到了。”他侧身让开。
谢庭霜换鞋进来,客厅里暖融融的,电视开着,茶几上摆了果盘,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啊”。
谢庭霜把行李拎回自己房间。房间里的摆设和走之前一样,他站在书桌前看了几秒,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回客厅。
谢道林已经回到厨房去炒菜了,谢庭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下又放下了。
年三十那天晚饭很丰盛,一家四口围在餐桌边。母亲问了几句工作室的事,谢庭霜一一答了。
谢道林从座位上探过身来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你瘦了”。
谢庭霜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着说:“没有。”
谢道林看了他一眼。
饭后谢庭霜帮母亲收拾碗筷,谢道林也来厨房帮忙。
两个人站在水槽旁边,一个冲一个擦,谢道林擦完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那边过年热闹吗。”
谢庭霜正在冲一个碗,水流从指间流过,他说:“不知道,他回自己家过年了。”
谢道林点点头,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里。
年初一早上谢庭霜醒得比平时早,他翻了个身拿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上多了几条消息。
林野在朋友圈里发了张年夜饭的照片,圆桌上摆满了菜,旁边露出来半只正在夹菜的手。“新年快乐啊。”
谢庭霜评论了一个“新年快乐”,正要锁屏,沈柏然的私聊就弹进来了:“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一串电子鞭炮的表情。
紧接着温知妤也发了条消息过来:“庭霜,新年快乐。”
谢庭霜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年后见”。
温知妤回了一个“嗯”字。
沈柏然和温知妤是同时在线,谢庭霜知道他们大概正并肩坐在谁家客厅的沙发上,各自低头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韩叙是半个小时后才来的,发了一句语音,背景音里还有远处炸开的烟花声,韩叙的声音被压得模糊了一些:“小天使,新年快乐!过两天约啊,沈柏然说年后吃饭,算我一个。”
谢庭霜靠在床头听完,回了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还没暗,他又拿起来刷了一下朋友圈。
林野发的那张年夜饭照片底下多了几条评论,苏清和回了“你这桌比我丰盛”,陈屿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对岸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谢庭霜回到消息列表,往下翻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
他看见了孔缙绅的头像。时间是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多,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谢庭霜握着手机看了那四个字几秒,那条消息是私聊,出现在他的对话框里。
视线在那条消息上多停了两三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下,又抿住成一条线,但眼角那点弧度没收住。
他回了一句“新年快乐”,把“店长”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新年快乐”。
发出去之后,谢庭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掌心贴着手机背面,有一点点热。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轮,隔着玻璃看过去,声音闷闷的,却觉得那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年初二那天下午,他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志,封面已经泛黄了,是他高中时买的。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孔缙绅发来的:“在家怎么样。”
谢庭霜看着那行字,嘴角又擅自往上抬了起来,回了一个“挺好的”,又补了一句“你呢”。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句“还行,饭局多”。
谢庭霜笑了笑,回了一句“少喝点酒”,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谢庭霜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杂志,翻了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见孔缙绅还没回,他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翻杂志,翻完那一页的时候屏幕亮了。
就一个字:“嗯。”
谢庭霜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了嘴角没来得及收平的弧度。
晚上,家里来了亲戚,客厅里热闹到快十一点才散。
谢庭霜帮着收拾了茶几上的果壳和杯子,又把散落在沙发上的靠枕,拍松了放回去。
谢道林靠在客厅门框边上打了个哈欠,说:“我回屋了”,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冲谢庭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过来一下。”
谢庭霜把最后一个靠枕放好,跟着他走到谢道林房间门口。
谢道林推开门进去,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下巴朝里面扬了一下,谢庭霜走进去,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道林自己坐到床沿上,盘起腿,伸手把床头灯调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两团。
“你今天晚上在饭桌上走神了三次。”谢道林开口说。
谢庭霜说:“没有。”
谢道林静静看着谢庭霜,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地响了一声又落了下去。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搁在膝盖上的,十指交叉又松开,又交叉,他说:“在想一些事。”
谢道林说:“看出来了。”
安静了一小会儿,谢道林靠在床头,偏着头看他:“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反正一直在这里。”
谢庭霜抬眼望向谢道林,又低头看着手背上自己指节凸起的轮廓,然后说了一句:“我搬过去那段时间,你知道的,就是那间工作室……”
谢庭霜继续说下去:“他每天做早饭。我住过去的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就有吃的,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客气,毕竟我是住在他家的人,后来发现他每天都做,一直到现在,他还会切面包边,只留中间的部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他从前从未将这些细碎的细节讲给任何人听过。
“他还让我叫他缙绅。”他继续说,“在工作上也很照顾我,总是把我推到核心工艺的门前面,让我自己走进去看。”
谢道林坐在床沿上,抱着手臂,就只是听着。
窗外又响了一声烟花,谢庭霜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他还给过我一把伞,那天雨很大,他说车在旁边,他自己淋着跑过去了。”
谢道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嗯,我大概听懂了。”
谢庭霜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把头低下去更深了一些,用手掌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谢道林从床沿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哄小孩那样,“你之前跟我说还不太确定,”谢道林说,“现在呢。”
谢庭霜的额头还搁在手掌心里,他说:“现在也不太确定……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谢庭霜坐直身体,把手放下来,看着谢道林的眼睛:“以前我觉得他对我就是客气,谁住在他家他都会这样做。现在我不太确定那个都会是不是还成立了。”
他顿了一下,“他还因为我说的一个关于布料调整的意见,就外出找工坊做新布料,成品出来了装在盒子里送我”
谢庭霜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困扰,是在努力把那些散落在不同时间地点的事情拼在一起。“我分不清这些是顺手做的还是专门做的。”
谢道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想分清楚吗。”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看着自己左手拇指的指腹在右手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他说:“想”,然后他补了一句“又怕分清楚了以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了”。
谢庭霜他亲口说出了“怕”这个字,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这份心绪其实一直藏在心底,从未消失。
谢道林在谢庭霜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对方平齐:“那就再等一等。不着急。你才住了半年不到,日子还长。”
谢庭霜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哥哥,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他点了点头。
谢道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睡吧。”
谢庭霜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谢道林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妈那边我去说,你不用管。”
谢庭霜回头看了他一眼,谢道林已经重新坐回床沿上了,拿起手机开始刷。
谢庭霜说:“好”,走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坐下来,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年初六那天谢道林送他去车站。两个人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谢道林把手里那袋吃的递给他,说:“带点过去放着吃”。
谢庭霜接过来,说好。谢道林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走之前和他说了吗?”
谢庭霜说:“说了,约好了今晚见。”
谢道林点了点头,然后顿了一下,说:“他那边怎么说”。
谢庭霜说:“他说好,他把钥匙留在我这里的”。
谢道林看着他,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点,然后他拍了拍谢庭霜的肩膀,说:“路上小心”。
谢庭霜转身走进车站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谢道林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闸机。
他走进候车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谢道林给的那袋吃的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那天晚上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拖着行李走出电梯,谢庭霜走到门前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开门声。
他抬头看过去,孔缙绅站在那扇门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装着红棕色液体的杯子。
孔缙绅看样子是才回来没多久,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蓬松感。
谢庭霜把钥匙拔出来,拎着行李往里边走了两步。
“到了。”孔缙绅说。
谢庭霜说嗯。
孔缙绅看着谢庭霜手里那袋东西说:“带了不少”。
谢庭霜说:“我哥让我带的”。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小会儿,都不着急回房间。
孔缙绅靠在门框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瘦了”。和谢道林说的一模一样。
谢庭霜说:“没有。”
孔缙绅把杯子换了一只手拿,然后站直了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谢庭霜说:“粥吧。”
孔缙绅应了一声好,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书,低头翻到先前折角标记好的页面。
谢庭霜低头拎起自己的行李转过身来,打开了自己的门,他把行李放在角落,把谢道林给的那袋吃的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谢道林给的那袋吃的放进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孔缙绅。
孔缙绅的领口比平时低了一颗扣子,因为刚洗过澡,皮肤上还带着一点水汽蒸过的微红。
谢庭霜咽了一下口水,收回目光,回到自己房间里面。
那天晚上谢庭霜躺在床上,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起孔缙绅说“你瘦了”的时候的语气,和谢道林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明天早上会有一碗粥放在桌上,两个人会坐电梯下楼,春天会继续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