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26、旧手稿与深夜谈话

　　腊月下旬，年关一日近过一日，街边商铺早早挂上了红灯笼，风里都裹着一点置办年货的烟火气。

　　工作室持续了一整个深冬的订单高峰终于缓缓回落，众人手上紧绷了许久的节奏松了下来。

　　谢庭霜心里也是松弛的。

　　临近年关，人心本来就软，也容易懒，连日压在身上的工作量骤然减轻，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放空下来。

　　他赶在下班前，收尾完手头所有面料数据，合上电脑的那一刻，办公室大半灯光已经熄灭，整层都安静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走廊深处，孔缙绅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谢庭霜看着那道光，心底习惯性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仰望，于是起身，打算去档案柜翻一份旧资料。

　　林野前几日提过，年前整理归档，可以参考前两年的面料适配记录，方便开春备货。

　　谢庭霜想着趁下班空档做完，年后能少一点负担，也算是悄悄给自己留一份能帮上忙的底气。

　　档案柜在办公区最靠里的角落，旁边是堆满杂物的铁皮架子，落着浅浅一层积灰。

　　谢庭霜蹲下身翻找文件夹，指尖划过一排排整齐归档的资料。

　　他一直喜欢这种旧物 ，总觉得过往的痕迹最能看见一个人的来路。

　　谢庭霜的手肘无意撞上旁边横放的牛皮纸筒。

　　“嗒”的一声轻响，纸筒晃了晃，几页纸轻轻滑落，落在地面。

　　他下意识低头去捡，指尖触到泛黄纸页的瞬间，目光突然被钉住。

　　是几份早年的设计打印稿。

　　那些线条太熟悉了。

　　谢庭霜心里猛地一怔。

　　领口、肩线、转折、收势，是他日日看、日日学、日日揣摩的风格，是孔缙绅独有的的骨相。

　　只是这一批稿子，线条比现在青涩锐利得多。这是……很早很早的作品。是他从未见过的孔缙绅。

　　谢庭霜心口轻轻发紧。

　　他在杂志记录里看过孔缙绅各个阶段的作品，精修成册。可眼前这几页纸质原稿，带着摸索的痕迹。

　　他莫名生出一种偷看到秘密的局促感，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线条，一页一页慢慢翻。

　　最后一页。

　　纸背，墨蓝色钢笔签名，落笔干脆利落。

　　签名下方，一行小字日期。

　　六年前的。

　　谢庭霜的呼吸轻轻滞住了。

　　原来他现在仰望的这个人，六年前就已经站在那样高的起点，一笔一画，而那时候的自己，还离他很远很远。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漫上来，轻微的怅然，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

　　谢庭霜蹲在地上，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按在签名的位置。

　　他就维持着蹲姿，低头望着那一行日期，指尖轻轻按压着纸面。

　　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想要再多看一些内容，多了解一些过往，试着拼凑出那些属于孔缙绅的年少。

　　但心底又漫上一丝忐忑，这些留存多年的旧稿，是很私人的东西。

　　自己这样私自翻看，是不是越界了？

　　他蹲在角落，贪恋这份难得的痕迹，又怕自己唐突，怕自己那点隐秘的在意太明显。

　　谢庭霜不知道蹲了多久，久到双腿发麻，膝盖发酸，才慢慢回过神。

　　他扶着柜门站了几秒才把那几页纸卷好塞回纸筒，放回架子上 ，小心翼翼地摆正角度，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尽量看不出丝毫翻动的痕迹。

　　走回工位坐下，摊开归档文件夹，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全部成了虚浮的影子。

　　满脑子只剩下遥远的六年前日期。

　　原来他也有青涩摸索的年纪。

　　谢庭霜低头看着面前的表格，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在阅读那些数据，又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他合上了文件夹。

　　傍晚回到公寓，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庭霜换鞋进门，一路轻步走过长廊，目光不自觉扫过孔缙绅的房门。

　　谢庭霜走过去了，但走出两步之后，身后门板轻轻一响，孔缙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庭霜。”

　　谢庭霜脚步瞬间顿住，心口轻轻一跳，转过头。

　　孔缙绅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松松地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

　　孔缙绅开口道：“今天白天工作室有点忙，没顾上问你。”他顿了一下，“昨天的面料样品有什么想法？”

　　谢庭霜想了想，回答了面料垂感，适配裤装的细节。

　　孔缙绅点了点头，说行，明天跟林野那边对接一下。他说完这句没有立刻关门，目光在谢庭霜脸上停了一拍。

　　隔了一两秒才又说了一句：“你下午在档案柜那边翻什么资料。”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你蹲了好一会儿。”

　　果然看见了。

　　谢庭霜指尖微紧。

　　孔缙绅依旧倚在门框边上，视线始终没有从谢庭霜身上移开。他的手指在门板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谢庭霜尽量平稳开口：“找往年项目归档，林野哥说参考一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知道太单薄。他蹲在那里何止是翻资料。

　　空气安静下来。

　　谢庭霜心口那处慢慢紧起来，目光往下滑，停在孔缙绅的衣领边缘。

　　下一刻，孔缙绅拉开房门，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温和：“进来坐坐。”

　　谢庭霜心口轻轻一颤，他有点慌，又有点无法抗拒的顺从。

　　只要是孔缙绅开口，他永远下意识妥协。

　　谢庭霜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听见孔缙绅在房间里面说了一声“门不用关”，然后他走了进去。

　　房间和他之前见过的那次一样，干净整洁，靠墙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边角压着一支铅笔，笔帽没有合上。

　　谢庭霜目光轻轻扫过房间，这里是孔缙绅最私人的空间，自己这样走进来，莫名有一种被允许靠近的错觉。

　　孔缙绅在椅子上坐下来，朝床头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指给他看一个位置：“坐吧，别站着。”

　　谢庭霜在床沿坐了下来，靠着床架，面朝书桌的方向，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床垫在他体重下微微陷下去了一小截。

　　谢庭霜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微微绷着。

　　孔缙绅起身去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又顺手拿了一碟切好的梨。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侧过身，在谢庭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孔缙绅把茶杯放下来，说：“你蹲在那个架子旁边的时候，我看见你翻到某页停了一下。”

　　谢庭霜手指在膝头轻轻蜷起，他抿了抿唇，只能继续掩饰：“就是看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孔缙绅重复了这几个字，一字一字地说着。

　　“哪一页。”

　　谢庭霜含糊道：“没留意是哪一页，就随便翻了翻”。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谎他自己都不信，他感觉房间里的光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房间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听见孔缙绅把茶杯搁在了床头柜上。

　　“庭霜。”他叫了他的名字。

　　谢庭霜抬起头来，对上孔缙绅的眼睛。

　　孔缙绅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白天在工作室里那种刻意避开的淡漠不一样，和他平时温温和和待人的样子也不一样。

　　那里面有某种谢庭霜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沉沉的，“我刚才问了你两遍。”孔缙绅开口说，“你跟我说了两遍没仔细看。”

　　他不开心了？谢庭霜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想解释点什么，想找补一下，可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拙劣。

　　他不能说，我是看见你的旧稿，我很在意，我忍不住多看了很久。

　　他只能沉默，微微垂眸，任由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对方静静看穿。可预想中的追问都没有到来。

　　孔缙绅看着他的表情，右手伸过去拿起了那碟梨里的其中一块，他捏着那块梨，没有吃，只是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过了好几秒，孔缙绅的嘴角弯了一下，谢庭霜还感觉他轻轻哼了声，然后他咬了一口梨，嚼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沿上。

　　“不说算了。”

　　孔缙绅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不满，反而带着一丝浅淡的纵容。

　　谢庭霜看着他将半块梨放在碟子边缘，看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的姿态。

　　谢庭霜拿起一块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那块梨是甜的，有一点凉，他咽完了之后说了一句：“这个梨挺甜的”，笨拙地缓和气氛。

　　“嗯，楼下水果店买的，看着不错就拿了。”孔缙绅应声。

　　两人静静坐着。窗外的夜色在落地窗外铺开。

　　谢庭霜又拿了一块梨，目光落在那碟梨的边缘上。

　　谢庭霜安静坐在暖黄的灯光下，慢慢嚼完嘴里的梨，咽了下去。

　　后来谢庭霜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孔缙绅没有留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谢庭霜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那几页纸你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来拿。”

　　谢庭霜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孔缙绅正站在床边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谢庭霜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说了一句“好”，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谢庭霜立在自己的房门口。

　　黑暗中他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那下次，我是不是可以真的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