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人》月间纳福

25、雨伞与酒会

　　腊月里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寒。

　　那天早上下了整夜的雨还没歇，谢庭霜站在小区大堂门口时，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顺着台阶边沿往下淌。

　　谢庭霜低头翻了翻背包，确认没带伞，又抬眼望向外头的天。

　　他在门里犹豫了几秒，本想等雨势稍弱再走，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八点四十，再等下去铁定要迟到。

　　谢庭霜刚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打算冲进雨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递来一把蓝色折叠伞，伞柄朝外，是早就预备好递出的姿态。

　　谢庭霜偏头看过去，孔缙绅就站在他旁边，穿一件灰卡其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了小半下颌。

　　孔缙绅垂眸扫了一眼谢庭霜空着的手，说：“我车停得近，走两步就到了。”

　　谢庭霜刚要开口说：“不用”，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孔缙绅已经把伞塞进了他手里。

　　干燥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在潮湿冰寒的晨风里，那点温度格外清晰。

　　没等谢庭霜再说什么，孔缙绅已经收回手，推开玻璃门径直走进了雨里。

　　谢庭霜握着那把伞，望着他的背影。

　　大衣的肩背很快被雨水洇湿一片，颜色沉成更深的棕色，雨水顺着衣料纹理往下淌，在他身后洇出一道水色轮廓。

　　孔缙绅快步穿过停车场入口那段露天路，冷雨砸在肩头后背，走到拐角处，他侧身避让一辆缓缓驶入的车。

　　谢庭霜一直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才低头看向手里的伞。

　　那天上午，谢庭霜把它靠在工位旁的墙上，伞柄朝下、伞尖朝上，放得小心翼翼。

　　整理面料数据时，视线总忍不住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抹深灰色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收回来。

　　约莫半小时后，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时，往孔缙绅办公室里瞥了一眼，桌旁的伞架上，整整齐齐插着一把深灰色长伞。

　　谢庭霜端着空杯子在走廊伫立了两三秒，直到身后传来周放走动的脚步声，他才收回视线，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端着水杯走回工位，他放下杯子，伸手碰了碰墙上那把伞的伞柄，指腹顺着伞柄弧度滑了一小段，才收回来坐回椅上，继续翻看屏幕上的数据。

　　傍晚下班时雨还没停，只是比早上小了许多，落在玻璃窗上汇成斜斜的水痕。

　　谢庭霜收拾好桌面，合上电脑，起身拿起那把伞。

　　走到大堂，他看见孔缙绅正站在大门边，手里握着另一把伞。

　　他换了件浅灰色薄针织衬衫，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目光在谢庭霜手里的伞上停了一瞬，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一起走”。

　　两个人各撑一把伞，走在傍晚湿漉漉的街道上。

　　谢庭霜走在孔缙绅右侧，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

　　路过路口等红灯时，谢庭霜侧头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在孔缙绅右肩，他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孔缙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微微侧头望着路对面那棵梧桐树。

　　很快红灯转绿，他迈步往前走，谢庭霜跟了上去。

　　到了小区楼下收伞，谢庭霜把伞柄递过去：“还你。”

　　孔缙绅看了眼那把伞，说：“不用，你留着。”

　　“我不缺伞。”谢庭霜说得平稳。

　　可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算不算数，他确实有伞，可如果孔缙绅执意要给，他大概也会收下。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当晚回到房间，谢庭霜把那把伞放回门边的伞架上，和其他几把伞并排立着。

　　它的颜色和其余的都一样，仿佛就是给谢庭霜准备的一样。

　　几天后的晚上，他坐在房间里和林野聊了几句次日的工作安排。

　　切回微信主界面时，沈柏然的名字从消息列表里弹了出来，紧跟着两条消息次第落下。

　　第一条：“小天使，你睡觉了吗？有事想问你。”

　　第二条：“孔缙绅，他加不认识的人微信吗？”

　　谢庭霜看到信息轻顿了一秒。谢庭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平稳敲下一行字。“怎么了。”

　　“温知妤是他粉丝啊，”沈柏然回得很快，“想加他微信。就加个微信，说几句就行。”

　　谢庭霜打了几个字：“我帮你问问。”打完字，他稍稍停顿，又多问了一句：“你几点睡。”

　　沈柏然秒速回复：“不着急，你那边方便就行。”随后发了一个柴犬邪笑的表情包。

　　谢庭霜笑了笑，送了一句“这个表情包和你很像。”然后关闭锁屏，将手机揣进睡衣口袋，起身走出房间。

　　他脚步很轻，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吧。”孔缙绅声音从屋内传来。

　　谢庭霜推门走入，屋内暖光融融。

　　孔缙绅正端坐桌前，低头翻看着厚重的面料册。

　　听见脚步声，孔缙绅抬眸望来，安静停顿一瞬。

　　谢庭霜站在门口，说明来意：“我有个同学，叫温知妤，很喜欢你的设计，想加你的微信，可以吗。”

　　孔缙绅安静沉默一拍，说：“你把我推给他就行。”

　　谢庭霜点点头，轻轻退出房间，抬手将门带上。

　　走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床头，将孔缙绅微信个人名片发给温知妤，然后转回沈柏然的聊天框：“他同意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发给知妤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台灯暖黄的光线静静流淌，他静静凝望那片光晕两秒，抬手关灯。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行业年终酒会如期而至。孔缙绅要带人出席，他在办公室扫了眼排班表，侧头对苏清和说：“让谢庭霜跟我去。”

　　谢庭霜收到消息时，正翻一批新到的面料小样。看完消息，他先把手里那块料子的参数记完，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好”。

　　傍晚，两人抵达酒会场地。

　　是市中心酒店的开放式宴会厅，灯光压得比寻常场合低，几排高脚桌和沙发区沿落地窗散开。

　　孔缙绅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内搭浅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

　　到场的人不多，二三十位，三三两两站着交谈，氛围比上次茶会更松弛。

　　刚进门就照旧有人迎上来打招呼，孔缙绅停下来寒暄了几句，交谈间隙侧头对谢庭霜说：“你自己转转，不用跟着我。”

　　谢庭霜应了声好，端了杯果汁，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

　　酒会中段，有人朝他走了过来。穿灰色西装，三十出头的样子，端着杯红酒，脸上挂着社交场合恰到好处的笑。

　　他先站在旁边望了会儿窗外的景色，才偏过头，像是刚注意到谢庭霜似的： “你是孔店长工作室的吧？”

　　“是。”

　　“难怪看着面熟，上次面料展好像见过你。”

　　“不记得了，可能吧。”

　　那人没因这简短的回答退开，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些：“孔店长最近在忙什么大项目？听说你们接了个挺重要的定制单。”

　　谢庭霜低头看着杯里浅红的液体：“我也不太清楚，就做做辅助工作。”

　　那人笑了笑，说年轻人谦虚，又追问：“孔店长平时在工作室待得多吗，还是经常往外跑？”

　　谢庭霜端着杯子，语气平稳，把问题原样推了回去：“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得不久。”

　　那人看了他两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笑了笑说：“那行你忙”，端着酒杯走开了。

　　谢庭霜没立刻动。站在原地喝完剩下的果汁，把空杯放在小圆桌上，换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站定。

　　隔着半厅的人群与暖光，他看见了孔缙绅的身影。

　　孔缙绅正站在吧台旁，身边围着三个人，一位中年男士正说得兴起，手势幅度很大。

　　孔缙绅站在中间，手里握着酒杯却没喝，偶尔点头，偶尔开口说句什么。

　　谢庭霜隔着人群望了会儿他的侧脸，注意到他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把朝向对方的那只耳朵送过去一点。

　　谢庭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空杯，放回回收处，在角落的沙发区坐了下来。

　　酒会散场时已过晚上九点。两人走出酒店大堂，腊月的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谢庭霜头发微微扬起。

　　孔缙绅走在前面两步，大衣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

　　谢庭霜跟在他侧后方。

　　上车后孔缙绅发动车子，暖风缓缓吹出来。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开口了：“刚才穿灰西装的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谢庭霜偏头看他，回答： “问工作室在做什么项目，问店长平时忙不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太清楚，我来得不久。”

　　红灯转绿，孔缙绅松了刹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车流慢下来时，他笑了一下：“你没和他说实话”

　　谢庭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孔缙绅，他张了张嘴，思索片刻，说：“我知道的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

　　孔缙绅听完没评价这句话，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他说：“你比上回会处理了。”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望着前方路灯一盏盏划过挡风玻璃。

　　当晚回到家里，谢庭霜没立刻回房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阳台上的植物只剩模糊的轮廓，蓝雪花光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走过客厅，他看见孔缙绅背对着他站在餐桌边切吐司，穿一件浅灰色毛衣。一只手按着面包边，另一只手握刀，把面包边切下来拢进旁边的碟子里。

　　谢庭霜站在拐角静静望着，将眼前的画面清晰地记在心底。

　　谢庭霜站了会儿，在孔缙绅转过身之前，转身轻轻走回房间，带上了门。

　　窗外腊月的天光正一点点变亮，空气里带着雨后冷冽的霜气，从门缝渗进来，掠过这个刚刚被他珍藏起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