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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面料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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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盘踞了一个冬天之后,终于开始松动,工作室的节奏却顺着时序骤然提速。
定制订单,礼服排期,新一季春夏高定的筹备工作齐齐涌来,苏清和的白板上密密麻麻新增了大半页条目,各色便签叠了一层又一层。
谢庭霜到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办公区还空着大半。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背包,把昨天没整理完的春夏预选面料小样从抽屉里取出来。
他正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克重数据,背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杯底落在桌面上的轻响。
“庭霜来得真早。”苏清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今天排期还没写完呢,你这边倒先摊开了。”
谢庭霜偏过头:“昨天剩了几块没记完,想着早上清净就先理了。”
苏清和端着杯子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面料:“这批色卡出了?”
“嗯,昨天下午到的。”谢庭霜把其中一块浅灰色的翻过来让她看,“手感不错。”
苏清和用手背碰了一下:“确实,比去年那批好。”她直起身来,朝重工区的方向偏了偏头,“林野昨天也在说要找一块能做春装的底布,你那批里面有没有合适的?”
“有几块可以让他先看一下。”
“那你自己跟他说。”
谢庭霜还没来得及应,重工区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角,林野探出半个身子来,头发有些乱,问:“嗯?谁叫我?”
“我,”苏清和端着杯子走过去,“正说你找春装底布的事,庭霜这边到了几块新样,你一会儿自己去看。”
林野的目光越过苏清和,落在谢庭霜桌上那几块摊开的面料上,他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走到谢庭霜工位旁边,弯下腰捡起一块浅灰色的布料,指腹沿着布面捋了一下。
“嗯……这个不错,”他说,“悬垂感够,春天做外套不会太沉。你还有没有别的颜色啊?”
“米白和淡蓝各有一块,都在这里。”谢庭霜把那两块也递过去。
林野接过去翻了翻:“米白这块我要了,先放我那边两天,我试一下刺绣的吃色程度吧。”
他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说,“哦!对了,春夏高定那批绣料我打算换一批,之前的珠片光泽度不够,苏姐你帮我记一下,采购清单上改一行。”
“行,我一会儿改。”苏清和已经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排期表上划了一行。
陈屿正好从大门口进来,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露出一卷布料的边角。
他看见苏清和站在白板前面,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苏姐,跑了一趟工坊,那边说上周送过去的样布可以做,但工期要延两天,你排期上看看能不能调。”
苏清和偏头看了一眼,笔尖在排期表上比划了一下:“延两天的话,正好卡在周放那件白坯之后,应该不冲突。我改一下。”
“行。”
陈屿把帆布袋放回自己工位,脱了外套挂好,然后走到谢庭霜旁边,也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面料:“你这边也到了新样?”
“嗯,春夏预选的。”
陈屿拿起一块米白色的翻了一下:“这批料子不错。工坊那边要是能做出来,四月份应该能出一批好货。”他说完把布料放回去,转身去倒水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品控室的门被推开了,林砚走出来,手里捏着一页采购清单,径直走到谢庭霜工位旁边,在桌角放了下来。“去一趟面料市场,搬样布。”
谢庭霜合上记录本,站起来把外套穿上,顺手拿了个布袋子跟在林砚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区,进了电梯。
轿厢里很安静,砚站在前面,目光落在电梯门面上,谢庭霜站在他侧后方,也没有找话。
下到停车场之后林砚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之后先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然后发动了车。
谢庭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把布袋子放在脚边。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林砚问了一句:“之前的采购记录带了?”
“带了。”谢庭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笔记本,“上周整理过一批,今天去对一下新增的样布数量。”
林砚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谢庭霜偏头看着窗外,行道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际。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砚先开了口:“你平时跟林野说话多吗?”
谢庭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不算太多,他大部分时间在重工区。”
“他话多。”林砚说,“跟你说话的时候多吗?”
“还行。”谢庭霜想了一下,“他偶尔会从工位探出来问一句,不算很多,但也不是没有。”
隔了一小段路之后林砚说了一句:“他说话随便,但没恶意。”
谢庭霜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我知道”。
谢庭霜和林砚相处不算频繁,但也不算少了,几个月下来,他注意到林砚是一个话极少的人,而且对谁都一样。
和陈屿说话的时候三句之内结束,和周放更是一整天连点头都省了。
但谢庭霜也注意到,林砚对林野不一样。
他见过很多次林野从重工区走出来,靠在门框边,对着林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嗯……今天绣线颜色又偏了半度,好烦哦。”
“昨天那批珠片光泽度一点都不好哎。”
“唉呀,明天下雨不想出门啊。”
那些话里有一半大概是可以不用说的。但林砚每次都会听,听完也会回答,虽然大多是敷衍说“哦”或者“知道了”。
谢庭霜还见过林野有一次站在茶水间门口说了一句:“哎,你那份品控表我看了啊,不至于在办公室待上一整天吧。”
林砚正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出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晚上来我办公室看看。”
林野撇了一下嘴就笑了,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容持续的时间比他在任何人面前都长。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想着这些片段。
他旁边的这个人是林野的哥哥,全世界大概只有林野能够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接住那些没必要说的话。
这种耐心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就见过。
他想起谢道林,想起他刚上初中的那一年,在学校被同桌的Alpha男生用信息素试探性地压了一下,回家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几天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更少。
谢道林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某天放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他,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的,说:“今天我来接你”。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
谢道林没有提任何关于学校的事,只在快要到家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谢道林比他先查了录取结果然后在电话里笑着说:“我就知道”。
想起他每一次回家的时候谢道林都会在门口等他,每次他推开门的时候谢道林都会刚好在客厅里坐着。
那种耐心和现在林砚对林野的耐心是同一回事。
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听另一个人说那些不一定重要的话,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那个人是弟弟。
因为那是家人。
因为有些话不需要有用才值得被接住。
谢庭霜的目光轻轻落向车窗的倒影,那里映出林砚握着方向盘的轮廓。
他又看了一瞬,他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采购单。
到了面料市场之后两人一档一档地走。林砚和市场里的商家交流的时候语速很快。
谢庭霜跟在旁边,把确认好的样布卷起来放进布袋,同时把商家口头补充的工艺细节和出货周期记在笔记本的边栏上。
核对完最后一档的时候布袋已经装了七八卷,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砚把采购清单折好放进口袋,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还有漏的吗?”
谢庭霜低头翻了一遍清单:“都对了。”
林砚点点头。
两人拎着布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穿过几条过道。午后市场里的人比上午松散一些,档口之间偶尔有人搬货经过。
走到一处岔口的时候侧面走出一道人影,正好和他们擦肩。那人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风衣,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的烟。
他转头的时候目光在谢庭霜身上停了一下。
谢庭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人却多看了两眼,目光从他拎着的布袋移到他的侧脸,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攀谈口吻:“你是哪家工作室的?之前没见过你。”
谢庭霜偏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距离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一些,而且对方身上的信息素正顺着那个距离漫过来。
属于Alpha群体里较为常见的松木调,带着细微的湿润感。
谢庭霜还没开口,林砚已经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肩膀正好挡在谢庭霜和那个人之间。
“贺闻。”林砚开口冷冷地说。
那个被叫作贺闻的人怔了一下。
“林砚?真不好意思,”贺闻把那只没点的烟从指间拿下来,“我不知道这是林大少爷的人。”
贺闻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被挡住大半的谢庭霜,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后退了半步:“行,我没别的事。代我向孔总问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拐过墙角消失了。
谢庭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林砚等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目光在谢庭霜脸上停了一瞬,“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市场大门之后空气开阔了许多。
林砚拉开后备箱把布袋放进去,他直起身之后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之前见过?”
谢庭霜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林砚在说那个叫“贺闻”的人,他回道:“没有。”
返程的车里安静了一阵,谢庭霜靠进座椅里,低头翻着笔记本把刚才在档口记的备注重新读了一遍。
隔了一会儿林砚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学校有这种试探吗?”
谢庭霜想了一下:“偶尔。”
“怎么处理。”
“不接话。”谢庭霜说,
林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开回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区。
谢庭霜把面料卷放在检验台旁边,林砚拿过入库记录本开始勾对数量,两人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林野从重工区走出来端水的时候正好和林砚在走廊里错身而过。两人的距离很窄,林砚刚从外面进来,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
林野端着手里的杯子走过去,脚步在错身之后慢了半拍。他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林砚的背影。
林砚坐在品控室里翻开入库记录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听见重工区那边拉帘的声响已经停了,他知道林野进去了。
林砚在记录本上继续写了几个字,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想那扇帘子后面有一个人正在想他外套上多出来的那一缕气味。
他不会主动解释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林野会过来问,林砚很期待林野又会做出什么来他这换取他的解释。
谢庭霜正在检验台旁边清点样布数量,没有注意到走廊里那段短暂的停滞。
他数完最后一卷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苏清和从她工位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市场那边怎么样。”
“都到了。”谢庭霜说,“明天可以开始核色卡。”
“行。”
傍晚六点过后工作室的人陆续走了。
整间工作室安静下来之后,林砚从品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下午那份面料采购的复核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直接推门进去了。
孔缙绅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春季高定的最终定稿,正在用铅笔标注一处领口的尺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林砚,目光在他肩侧停了一下。
“回来了?”孔缙绅把笔放下。
林砚站在办公桌前面,把那份采购表放在桌角。“今天在市场上碰到贺闻了。”
孔缙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那支刚放下的笔还搭在纸页边缘,笔尖的墨色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点,“他做了什么。”
“看了谢庭霜几秒,释放了信息素。”林砚说,“他认出我之后就走了。”
孔缙绅安静地听着。
林砚继续说,“他在市场里走动,没带采购单,不像在跟档口谈事情。”
他顿了顿,“贺闻不是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面料市场的人,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人。”
孔缙绅过了几秒才开口:“他知道谢庭霜在工作室?”
“不确定,”林砚说,“但如果他想要知道更多,会有人替他打听。”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填补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林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边的时候他偏过头来,说:“那件事和这件事都还没完。”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重工区的方向。
孔缙绅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傍晚下班的时候谢庭霜收拾好背包经过走廊,看见重工区的帘子半拉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推开门往外走。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傍晚下班的时候谢庭霜收拾好背包经过走廊,看见重工区的帘子半拉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推开门往外走。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冬末的暮色里带着一点初春的暖意,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谢庭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几秒,突然手机震了,谢道林打来的。
“哥。”
“跟你说个事,孔缙绅的妈妈昨天来家里吃饭了,跟妈喝茶喝了俩小时,聊的全是你。”
谢庭霜握手机的手心有些汗。“聊什么了。”
“夸你乖说你踏实,还打听你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周末做什么。”
谢庭霜没说话。
谢道林安静了两三秒,语气认真了一些:“你要是觉得那边住着合适就顺其自然,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谢庭霜握着手机:“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那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庭霜沉默了几秒:“我还不太确定。”
谢道林说:“好”,然后叮嘱多穿点别老吃速食挂了。
谢庭霜刚放下手机,电梯门开了,里面站了一个人。
是孔缙绅。
孔缙绅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钥匙,外套搭在臂弯上。
谢庭霜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孔缙绅先开了口:“刚才那通电话,谁的?”
谢庭霜慢了一拍:“我哥。”
孔缙绅点点头,又问:“今天去市场了?”
“嗯,去挑了一批春夏新款的定制面料。”
孔缙绅点了点头,隔了两三秒,他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和谁去的。”
谢庭霜说:“和砚哥”。
孔缙绅“嗯”了一声,然后开口道:“今天在市场里有没有遇到什么。”
谢庭霜顿了一拍。他说:“没有”,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碰到一个Alpha,在市场里擦肩的时候多看了我几眼,问我是哪家工作室的。”
孔缙绅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问:“你怎么回的。”
“砚哥替我挡的,那个人叫贺闻。”
“他身上有信息素吗?”
谢庭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有。离得近的时候能闻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堂,玻璃门外面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开始亮。
孔缙绅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谢庭霜走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尖一眼,把脚步稍微加快了一点,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