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春之间》月间纳福

23、孔家父母来访

　　后来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梧桐叶子落干净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

　　深冬的寒意顺着城市楼宇的缝隙沉下来，浸透了整座城市的晨昏。工作室高定项目的节奏也跟着季节慢慢放缓。

　　面料筛选进入了第二轮。

　　第一批淘汰的面料已经整理归档退回了供应商。

　　第二批通过初筛进入白坯实测的新款面料正陆续从工坊寄到，包裹一沓一沓堆在样品区。

　　谢庭霜已经摸熟了这套流程。每天拆开新到的面料小样，指尖落上去已经不需要再反复试探，判断的速度比几个月前快了不少。

　　五块送测的面料里，两块各项参数全部达标留用，一块肌理质感出众但定型参数稍有偏差，微调内衬厚度就能达标。剩下那块在肩线承重测试里没达到要求，没能通过。

　　他没直接归档作废，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结构支撑力偏弱，肩线承重阈值不足，可通过加厚定型内衬补强，留样存档，待后续专项调试复测。

　　苏清和翻到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完了那行备注，说了一句“这个逻辑清楚”，然后定了统一标准，后续所有待调试面料都按这个格式归档。

　　气温一天比一天冷，衣柜里的初秋衬衫已经穿不住了，谢庭霜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叠在衬衫外面。

　　那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早餐，洗完碗筷擦干净桌面，推门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撞见孔缙绅。

　　孔缙绅穿了一件深灰色贴身高领毛衣，外搭黑色长款大衣，肩线挺括，晨光落在他的肩头。

　　“早。”孔缙绅说。

　　“店长早。”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金属壁面映出两道并排的轮廓，到了一楼大堂，谢庭霜转身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孔缙绅往左拐去街角的咖啡店。

　　日子平稳地过了几天，到了周五下午。工作室格外安静，周末临近，节奏松下来不少，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斜进来，落在桌面的画稿和面料小样上。

　　谢庭霜低头画新版型图，铅笔沿着纸面匀速移动。他透过玻璃隔断看了一眼对面。

　　孔缙绅正在合笔记本电脑，把桌面上的文稿收进黑色文件夹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看着比平时正式很多。

　　谢庭霜想应该是见客户吧，完了低头继续画图。

　　林野端着水杯从重工区走出来，正好看见那个动作，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对旁边整理面料的陈屿说：“店长今天这么早收？”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低头继续手上的事：“嗯，比平时早了快一个小时。”

　　“见客户？”林野靠在台沿上喝了一口水，“不像啊，下午也没见有什么外出的安排啊。。”

　　苏清和从前厅走过来，路过的时候接了一句：“你们看店长今天那件西装，平时见客户都不穿那样的。”

　　林野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那就是有情况咯。”

　　苏清和没接话，端着杯子走回了前厅，办公区安静下来。

　　谢庭霜的笔尖又停了一下，心里也浮起一丝疑惑。

　　但是这份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回家。谢庭霜站在厨房水槽前准备处理晚餐的食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起来看，孔缙绅发来的消息：“周末我爸妈过来，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

　　周末早晨谢庭霜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收拾，刘海用卷发棒带了一下，半扎发比平时高了一点，露出整条后颈线，几缕碎发沿着耳侧垂下来。

　　他换好衣服下楼去超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得体，气质温润，女士正低头看手机导航，男士站在旁边等。

　　谢庭霜从他们身侧经过，觉得有点眼熟，没深想，低头刷卡出了门。

　　采购回来准备开门的时候，屋里传来说话声，女声温软，男声低沉，隔着门板透出来，孔家父母已经到了。

　　他转动钥匙推门进去。孔缙绅正背对着门站在沙发一侧，沙发上的妇人抬起头来，是楼下遇到的那位。孔父坐在旁边。

　　孔缙绅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妈，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孔母笑了一声：“提前说了你肯定又要安排。我们从机场直接过来的，顺路。”

　　孔缙绅侧过身。“庭霜，我爸妈来了。”

　　谢庭霜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微微颔首：“叔叔好，阿姨好。”

　　孔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吧。”

　　谢庭霜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你就是庭霜吧。”孔母说，语气温和，“之前两家碰面之后，缙绅偶尔会提起你。说你踏实稳重，在工作室进步快。”

　　谢庭霜说：“谢谢阿姨，还在学，店长很照顾我。”

　　孔母笑了一下：“还叫店长呢。”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

　　孔缙绅端着水壶出来续水，孔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次两家吃饭之后也没细问，你们这边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孔缙绅靠在沙发扶手上。

　　“挺好是有多好？”孔母追问的语气很轻，“比普通同事好一些？”

　　孔缙绅把杯子放下来：“才刚住过来两个月，没那么快。”顿了一下，“庭霜性格好，做事也踏实。”

　　孔母转而看向谢庭霜：“庭霜自己觉得呢？和缙绅同住，会不会觉得拘束？”

　　“不会拘束，真的挺好的，店长待人周到，很照顾我。”

　　孔母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孔父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面料册上，书页里夹着面料小样和手写备注，字迹工整。他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谢庭霜：“你是学服装设计的？”

　　“是的叔叔，在读大三，一直在跟着店长实操学习。”

　　孔父微微颔首：“你觉得设计这门手艺，是靠教学学会的，还是靠自己慢慢悟出来的？”

　　谢庭霜想了一下：“基础的秩序可以教学。版型逻辑、面料属性、工具用法，这些靠学习积累。但真正的设计判断是学不来的。一块面料怎么适配版型，没有标准答案。”

　　孔父的嘴角动了一下。

　　闲谈继续。孔母问谢庭霜家乡在哪里、学的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问题温和细碎，不尖锐也不越界。谢庭霜一一答了，声音平稳。

　　孔父偶尔抬眼看看他，安静观察。

　　谢庭霜能感觉到另一道目光，从孔缙绅的方向落过来又收回去。

　　暮色渐浓的时候孔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就在家里做饭吧，我带了食材来。”

　　谢庭霜站起来：“阿姨，我去厨房帮忙。”

　　孔母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转头看了孔缙绅一眼。

　　厨房里暖白色的灯亮着。孔母带了一袋处理好的排骨和几样蔬菜，整齐地码在保鲜盒里。

　　谢庭霜站在水槽边洗菜，孔母在旁边切藕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

　　她一边切一边问：“庭霜，缙绅平时在家吃饭多吗？”

　　“早上会在家吃，晚上有时候加班会晚一些。”

　　孔母切完藕片放下来，靠在台面边沿看了他一眼：“他是不是很喜欢喝酒啊，”她语气平常，“你看着点，别让他喝太多就行。”

　　谢庭霜正在把洗好的青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孔缙绅那些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晚上，玻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深金色的光泽。

　　他坐着，纸页在膝盖上慢慢翻动，杯沿偶尔被端起来送到嘴边，然后又放回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还好，”他说，“他酒量挺好的，自己心里也有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早饭他每天都做，也不耽误正事。”

　　孔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晚餐摆上桌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孔母给谢庭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动作自然。

　　孔父话不多，偶尔和孔缙绅聊几句工作室的近况。

　　孔母主导着席间话题，问问工作室的日常，关心两句谢庭霜的学业，留有分寸。

　　谢庭霜低头安静吃饭。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一下又移开。他没有抬头确认。

　　饭吃到一半，孔父抬眼看了阳台方向一眼：“阳台上的绿植打理得很好。”

　　孔缙绅正在盛汤：“庭霜在打理。”

　　孔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闲谈了一会儿，夜色深了。谢庭霜站起来说还有作业要赶，先回房间。起身经过孔缙绅身侧的时候，孔缙绅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紧张。”

　　谢庭霜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点点。

　　语气平稳，但耳尖已经开始发热了。他走回房间，合上门，站在门后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指尖碰了一下耳尖，温热的。他缓步走到书桌前开了台灯，在摊开的笔记本前面坐下来。

　　页面是空的，他凝视着纸面，一个字也没写。窗外夜色沉沉，客厅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过来。

　　客厅里。

　　孔母端着茶杯，目光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这小孩挺好的。”

　　孔缙绅坐在沙发里：“嗯。”

　　孔母又看了他一眼：“两个月看不出太多，但他性子安静温柔，跟你配。”孔缙绅没有接话。

　　孔父坐在旁边翻杂志，目光不经意落在阳台上的蓝雪花，花期已经过了，光秃的枝条伸向夜色里。他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什么也没说。

　　傍晚时分孔家父母起身告辞。孔缙绅送他们下楼。电梯里，孔母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你心里对人家没意思，就早点说清楚别耽误，要是有意思，也别一直拖着。”

　　孔缙绅说：“我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他送父母坐进车里，站在路边看着车灯汇入车流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了一下，他转身往回走。

　　上楼，出电梯，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经过谢庭霜的房间，门缝下面有一线透出来的灯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叩了两下门。

　　门开了，谢庭霜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见是他，整个人松下来：“店长？”

　　孔缙绅站在门外，暖黄的灯光从侧面落在他的脸上：“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谢庭霜安静了一瞬：“粥就好。”

　　“好。”孔缙绅说。他在门口多站了一拍，“早点休息。”

　　然后转身走了。谢庭霜慢慢合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弯了一下。

　　阳台上的蓝雪花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蛰伏着等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