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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河风叙晚 ...


  •   走了一段路之后,孔缙绅在河边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停了一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河面上吹过来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谢庭霜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一些。

      谢庭霜侧过头看了孔缙绅一眼,他还没有开口,但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尖离谢庭霜的肩膀大约只有一拳的距离。

      孔缙绅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下午那个展位,你觉得那块深蓝色的料子怎么样?”

      谢庭霜偏过头想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定染工坊的?垂感很好,颜色也稳,就是价格偏高。”

      “是偏高,但那个工艺目前只有他们能做。”

      “那如果客户预算够的话,可以考虑,预算不够的话,可以找替代方案。”

      孔缙绅低头笑了,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谢庭霜一眼:“你这个替代方案的思路,跟谁学的。”

      谢庭霜顿了一下,看着他认真地讲:“自己想的,之前整理面料数据的时候发现有些参数接近的料子,价格差很多,就列了一个对照表。”

      “那个对照表也在你的笔记本里?”

      “……在。”

      孔缙绅点了点头。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把岸边的柳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孔缙绅忽然开口:“我在你桌上看过那本笔记本了。”

      谢庭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轻轻蜷起,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孔缙绅问:“那些杂志,你买了几本。”

      谢庭霜说:“……好几本吧,零散的,不是每一期都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刻意收的,是看到了就会买。”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句辩解太薄了,风一吹就会翻起来。

      他只是太怕了,怕这份沉重的心事,会给对方造成负担,怕自己沉默的仰望,会显得唐突。

      抬眸对视的瞬间,他撞进孔缙绅的眼底,孔缙绅没有拆穿。

      孔缙绅从不擅长逼迫任何人袒露心事,尤其这个人还是谢庭霜。

      谢庭霜想孔缙绅对他这样好,这样耐心地等着他开口,是出于设计师对仰慕者的宽厚,还是因为他也对自己有着同样的在意。

      他发现自己分不清。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这些年反复描摹那些线条,日日夜夜记挂那个身影,到底是因为孔缙绅站在他够不到的高处光芒万丈,还是因为他已经在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里,悄悄爱上了这个坐在他身边的人。

      两个念头交织重叠在一起,他反复在心里梳理,始终无法分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答案。

      孔缙绅隔了几秒又问了一句:“那画稿里的那些图,也是照着那些杂志画的。”

      这一次不是问句,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嗯。”

      孔缙绅又问:“那些画,画了多少。”

      “高一到高三,后来就少了。”

      他坐在孔缙绅旁边,距离近到能闻见他外套上那层清冽的气息,他忽然分不清自己这句话里藏着的渴望,是想靠近一个具体的人,还是想靠近一个他未必真正了解的幻影。

      他害怕后者。

      他害怕自己用八年的执念在心中建造了孔缙绅的模样,和真实的孔缙绅不是同一个人了。

      而他此刻正坐在真实的孔缙绅旁边,靠得这样近,如果他的喜欢只是对着那个幻影的,那对身边的这个人,是否太不公平。

      谢庭霜缓缓深呼吸,当他终于敢慢慢正视自己深埋多年的心意,却也因此更加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内心的那片迷雾。

      现在和他收到录取通知信息那一刻所想的是一样的,仰慕是安全的,所有的距离都是已知的。

      而爱是危险的。

      孔缙绅静静凝望他,追问:“是从那本杂志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谢庭霜回答:“从那本杂志开始的,就是封面那本,印着浅灰色大衣的那一期。”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刻意补充这句细碎的细节,或许是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潦草一瞥。

      谢庭霜觉得自己很卑鄙。

      他用了八年去仰望一个人,用全部青春去靠近他,如今靠得这样近了,他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爱的是真实还是幻影都分不清。

      谢庭霜说完,迎上孔缙绅的视线,安静等候回应。

      孔缙绅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他看着谢庭霜,目光停留了两三秒,说:“你看得挺仔细的,连大衣的颜色都记得。”说话的瞬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看习惯了。”

      孔缙绅安静静坐,开口问:“你那时候学画,是为了考学,还是为了别的。”

      谢庭霜认真思索片刻,说:“考学是一部分,但画那些图的时候,没想过考学的事,就是想把那条线画对。它画成我看到的样子。”

      “那后来呢。”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说:“后来就不只是画了,开始认真学面料数据,学工艺。”

      “学到哪个阶段了。”

      “会试着看出每块料子适合做什么廓形。”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

      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慢慢松开,他说:“以前看杂志的时候,只能看图片,现在能摸到实物了。”

      “那你说说,实物和图片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谢庭霜想了一会儿:“重量,图片上看不出来一块料子有多重,只有拿到手里才知道它挂上去之后会怎么垂,还有就是光线,同一块料子在暖光下和冷光下完全不一样。”

      “那你觉得下午那块深蓝色的料子,在什么光线下最好看。”

      “自然光,暖光会把它的底色吃掉。”

      孔缙绅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观察出来的?”

      “嗯。”

      孔缙绅安静了一拍:“你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

      “没有。”谢庭霜说,“也没有人问过我这些。”

      孔缙绅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一些,长到谢庭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孔缙绅说:“那你以后可以跟我说,我也会问你。”

      谢庭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孔缙绅,孔缙绅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河面上。

      谢庭霜觉得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好。”

      两个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远处的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孔缙绅站起来说:“回去吧。”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等谢庭霜也站起来,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小杂货店,孔缙绅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身侧的谢庭霜,问:“你渴不渴。”

      “不渴。”谢庭霜轻轻摇头。

      孔缙绅微微颔首,目光短暂落在他干涩的唇瓣上,孔缙绅收回目光,推门走进杂货店,片刻后出来,手里只拿着一瓶温水,他拧开瓶盖,将水瓶轻轻递到谢庭霜面前。

      “拿着。”

      谢庭霜抬手接过,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步履节奏慢慢重合。

      “你刚才说,你想知道那些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孔缙绅说。

      “嗯。”谢庭霜握紧手中的水瓶,轻轻应答。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谢庭霜认真思索片刻,说:“知道一些了。”

      孔缙绅轻轻应了一声“嗯”。

      孔缙绅脚步微缓,侧头看向身侧谢庭霜,语气笃定:“下次回去我把那几本旧杂志找出来。”

      他到底还是主动敲了敲那扇门,示意里面的人可以出来了。

      谢庭霜轻声应答:“好。”

      或许这会是不一样的开端吧。

      抵达酒店楼下,孔缙绅走在前侧两步,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抵达楼层,两人走出轿厢,走到各自房间门口,孔缙绅叮嘱道:“晚上好好休息,我去楼下买瓶水。”

      “好。”

      谢庭霜看着孔缙绅转身走向电梯口,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谢庭霜推门走进房间。

      他需要先确认自己到底爱的是谁,是那个站在封面上的人,还是坐在他身边的人,他欠孔缙绅一个干净的答案,所以他必须先把这道题做明白。

      谢庭霜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水瓶,他起身走向浴室。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会儿。他关了水龙头擦干脸,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一点发红,唇角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点苦涩,他在笑自己竟然连自己爱谁都分不清。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接着是关灯的声音。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睛想着那四个字,“可以跟我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色的。

      隔壁房间的门已经开了又关,走廊里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

      他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七点半楼下吃早餐,九点出发。”

      他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然后他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瓶温水喝完了,拧紧盖子丢进垃圾桶,弯腰收拾行李。

      酒店楼下的早餐是自助的,他端着托盘走过去的时候孔缙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碟已经吃了一半的炒蛋。

      孔缙绅听见脚步声把他对面那把椅子往外面拉了一点,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出极轻的一声。

      谢庭霜坐下来,把托盘放下,低头开始吃早饭。

      回程的车上,谢庭霜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出差这几天的笔记,窗外的街景从陌生的小城变成熟悉的城市轮廓。

      他把笔记本合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写字楼的灰色外立面正在从挡风玻璃的视野边缘滑进来。

      孔缙绅打了转向灯,减速靠边,把车停在了路边,他没有熄火,偏头看了一眼谢庭霜:“到了。”

      谢庭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重新汇入车流,沿着街道驶远了,尾灯在路口亮了一下,然后拐了弯。

      他转过身来,街对面的写字楼门口已经有人走动了,苏清和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走到台阶下面才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庭霜你回来了?店长不是说下午才到?”

      “提前了。”谢庭霜走过去,和苏清和一起上了楼,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桌面上摊着上周没看完的面料册,文件夹里夹着一张便签纸。

      苏清和写的字迹:“春季高定收尾留了几块样布,你回来整理一下。”他坐下来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纸张边缘那些还没来得及写备注的空白处。

      午休的时候他听见苏清和在走廊里和谁打电话,声音隔着半扇门传过来,“……对,品鉴会订在下周三,老洋房二楼,七套成衣。”

      他低头把那块样布翻了个面,看到背面的经纬密度标注已经被谁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不是他的字迹,是他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的笔触。

      他盯着那行被重新描过的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一页,继续整理下一块样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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